《識跡》第139章 香水(1)

作者:鐵掌柜·1個月前

誰也沒有料到,就連一向表面看不出任何破綻的鐵隱,在見識到近乎無窮盡的屍海之後、見過那黑黝黝的領主真身之後也自靈魂深處生起足以裂骨的寒意。自檢完畢的直升機還在發出沉悶而狂暴的轟鳴,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聲響本該震耳欲聾,就在影分身回來的那一刻,整個機身卻詭異地安靜了一瞬,不是引擎熄火,而是一種被無形力量掐斷聲響的死寂。機艙門毫無徵兆地自動滑開,冷風裹挾著陰間獨有的腐土與戰後的腥甜氣息瘋狂湧入,讓身為活人的吉桑背後一陣發涼。短短一息之後,艙門又毫無理由地重重合上,在四周站崗放哨的陰兵眼中,直升機的整套動作流暢得似乎是內裡有人按錯了開關鍵,因為它們並未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經過。

這一幕詭異到了極點,彷彿有看不見的存在,剛剛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接。鐵隱身側的影子微微一顫,如同被驚擾的毒蛇,緩緩縮回他腳下,重新貼緊地面。影子歸位的剎那,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讓他周身的汗毛盡數豎起,鐵隱穩固仙渺境境界之後,早已適應派出影分身時還能自如的控制肉身活動,影分身帶回的接近絕對零度的陰寒卻讓鐵隱仙渺境的肉身感覺到嚴重的不適,數十次深呼吸過後才勉強恢復體溫,與此同時身後的星海棠與吉桑彷彿剛剛自睡夢中驚醒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星海棠按下準備詢問的吉桑開口道:“當家的,剛才是什麼情況?我們好像被禁錮了好幾個小時一樣。”,“沒什麼大事,影分身帶回來一個壞訊息,這次暗夜比起我們得到的資訊來,完全不一樣了。我看見了至少幾百萬的食屍鬼,不是先前進攻基地的那種,而是進化過的,它們擁有近戰武器,不過從制式來看對方在這次進入陰司之前一定沒做好偵查工作。”鐵隱很快便下了結論,以囚蠡間諜與傳令官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查不到陰間擁有大量熱武器,很顯然是出於什麼原因誤導了這波來犯陰間的囚蠡大軍。

爾後鐵隱手握著影分身帶回來的一撮還未融化的冰晶,若有所思道:“吉工,除十方地獄之外陰間可還有其它極寒之地?”吉桑略加思索後便道:“有,而且很多,我聽說但凡高修為鬼物修行之地必定寒氣繚繞。”“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喏,你看看這個。”鐵隱攤開手心將那一撮久久沒有融化的冰晶遞給吉桑觀察,吉桑僅僅只是用手指觸控到冰晶便快速縮了回來,也就是鐵隱肉身足夠強悍,短短不足一秒的時間吉桑的右手食指一直到手肘處便附上一層薄冰,隨著薄冰消融,鐵隱掌中那團冰晶卻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吉桑齜牙咧嘴道:“少主,這恐怕不是尋常地方的冰晶,依我拙見這冰的溫度早已低於絕對零度,我實在是想不出陰間哪片地界會是這樣。”

在鐵隱安撫下星海棠與吉桑又將注意力集中到直升機控制面板與外界通訊之上,與此同時被厚重冰晶困住的囚蠡領主,緩緩閉上那雙猩紅如血的眼瞳。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只有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它凍結的喉結深處滾出。那音節古老、晦澀、冰冷,像是從地獄最底層的深淵裡爬出來的咒文,震顫著空氣,震顫著大地,也震顫著每一個生靈的魂魄。聽到這聲音的食屍鬼們,不需要理解含義,便能從靈魂深處感受到絕望與臣服那是屬於上位者的威壓,是死亡本身的號令,音節結束的下一秒,原本蟄伏在黑暗中的食屍鬼,如同被喚醒的潮水,驟然行動。它們並非瘋狂奔湧,而是邁著整齊、刻板、堅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向著四面八方散開。沒有混亂,沒有爭搶,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重的韻律,如同一支訓練了千百年的死亡大軍。它們的動作沒有之前假食屍鬼般僵硬、扭曲、皮肉腐爛,眼窩裡那一抹暗紅卻透著一股不屬於低等陰物的狡潔,不斷流淌的涎水隨著每一次爬行將銅盾汙染,那些墨綠色毒液不斷將盾牌外圈那薄如蟬翼的刃口侵染的妖豔,反射著讓人不敢觸碰的邪異光澤,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被那淬滿劇毒的鋒芒,拖進無邊的死寂與腐爛。

僅僅一個時辰,以軍事基地為中心方圓十公里的範圍,被這股黑色洪流徹底合圍。外圍被圍得密不透風,食屍鬼潮如同一隻巨大的鐵桶,將整個基地倒扣其中。沒有吶喊,沒有衝鋒,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與凝視,食屍鬼們沉默地佇立,形成一道看不到盡頭、望不到邊際的屍牆,似要將所有光線、所有生機、所有退路,一併斬斷。

直升機內,警報提示聲此起彼伏,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瘋狂閃爍,無數斥候、紫衣厲鬼拼盡全力傳回情報,每一道資訊都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語氣肯定,卻又顫抖到幾乎無法成句。他們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騷擾,不是零散的襲擊,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有規模的終極包圍,陰間之大,超乎常人想象,據不完全統計,遊蕩在陰間的陰魂、厲鬼總數,便已達到一百七十億之巨。而與之共存的殭屍、溼屍、骨怪、殘魂、變異獸…… 各類陰物加起來,更是超過六十五億。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強者都為之窒息的數字,是一片真正的亡靈星海。

可即便在這樣的基數之下,眼前的景象依舊反常到了極致,僅僅一隻領主現世,便直接調動了近千萬真正的食屍鬼,將這座軍事基地死死圍困,千萬級別的屍潮,不是用來強攻,不是用來屠戮,而是圍而不攻,耐人尋味與細思極恐的情緒在狹小的直升機內漸漸蔓延,若不是機艙各種儀器還在正常運轉,恐怕此時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會發出清晰的脆響。資料鏈不斷傳回其他區域的戰況:各大中小城市,最多也只是遭到幾十萬、一兩百萬假食屍鬼的圍攻。那些假屍徒有其形,戰力有限,攻勢混亂,更像是試探與騷擾,根本算不上威脅。唯獨這座軍事基地,被真正的食屍鬼、被絕對的主力、被近乎千萬級別的死亡大軍,以最森嚴的姿態,死死圍困。

不正常,極度不正常,湯世傑站在哨塔中看著剛剛裝好的共享顯示屏,心臟狂跳,冷汗已經浸透了內層衣衫,“不科學…… 真特麼不科學……”他在心底瘋狂嘶吼,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個可怕的念頭接連炸開,難道掌櫃的身份已經暴露?難道他們的行蹤早已囚蠡間諜鎖定?又或者,除了明面上的敵人,陰間還有其它知曉鐵隱的勢力,已經徹底淪為蠡皇的附庸?千萬屍潮圍而不殺,目標明確,針對性極強,這不是戰爭,這是獵捕。加上所有被馴化的變異獸還不足千口的隊伍就是被困在籠中的獵物。自己這點人馬,在無邊無際的屍潮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不堪一擊,只要對方願意,頃刻間便能將整個基地碾成粉末。可它們偏偏不動,只是沉默地包圍,沉默地等待,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正面廝殺更能摧毀人的意志。

湯世傑竭力壓制著內心的惶恐,臉上不動聲色,維持著往日的鎮定,他微微低下頭,不動聲色地抬起小拇指,假裝漫不經心地摳著耳屎,以此掩飾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他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生怕一絲慌亂,就會引起那些不明戰況的陰兵產生恐慌。湯世傑的這一切表現,都被直升機內的鐵隱盡收眼底,鐵隱沒有回頭,身姿依舊挺拔如槍,背脊筆直,彷彿對外面的千萬屍潮視若無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已經濃到化不開,握在手中那未曾融化的冰晶也成為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領主究竟從何而來?

鐵隱的聲音低沉、冰冷、不帶一絲情緒,毫無徵兆地在星海棠身後響起,清晰地傳入駕駛位二人的耳中道:“以我的名義,傳令火箭軍部,目標,十公里外圍,鎖定食屍鬼潮,全員待命,等候攻擊指令。”命令落下,地堡內另一處作戰指揮室氣氛驟然一緊,這座軍事基地的火箭軍,自成一套獨立體系,所有核心操作人員,全是活人。由烏有財管轄,十六座操控臺,三十二名活人修煉者兩班倒,分秒不離地值守,他們是整個火力系統的靈魂。在這十六人之外,唯一的傳令官便是似錦娘娘,陰兵不參與操控,只負責彈藥保養、運輸、陣地維護,整個火箭軍的編制僅僅只有一個連的兵力。

放在陽間,這點力量微不足道,在陰間,這些人與武器已經是足以震懾一座大型城市、震懾一方陰物的絕對強權,但現在,這點力量,要面對的是近千萬紀律森嚴的食屍鬼潮。控制中心的螢幕上,外圍的紅點還在不斷增多、密集,黑暗中,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著這座鋼鐵堡壘,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一陣又一陣死亡氣息在緩緩逼近。只有在陰間生活的活人才知道真正的恐怖從來不是厲鬼的奸笑與殭屍的獠牙,因為厲鬼與殭屍都受陰司規則管轄不會隨意觸碰活人,但眼前這千萬只不受陰司管轄的食屍鬼就在門外沉默佇立,等著活人耗盡勇氣、耗盡希望、耗盡一切抵抗的意志,這種威壓讓得知訊息的活人修煉者們呼吸都帶著顫抖。

四十八個小時過後,由陰司牽頭,十方地獄十位副典獄長旁聽,八億集團軍陰兵的三百多位前線指揮軍官參與的第一次大型會議在羅森殿外拉開帷幕。轉輪王化作一名扎著沖天辮的小男孩模樣開口道:“我謹代表陰司釋出第一輪講話,隨著我們等待已久的暗夜降臨,陰陽兩界輪迴系統已經逐漸關閉通道,為保證陽世不受到戰爭波及,我已在偏遠地區啟動十二臺全自動化仿六道輪迴的機器進入執行軌道。”清了清嗓子,轉輪王繼續道:“但諸位不要以為高科技能完全代替六道輪迴,我們只有不足4500個小時的時間進行抵抗,在能量耗盡前我們若無法對這次來犯的囚蠡大軍進行有效反擊,那麼半年後陽世必定會進入混亂,澤龍尊者在陰陽兩界立下的規矩即刻會被打破,屆時妖獸橫行,而我陰司卻無法再抽出一兵一卒前去鎮壓透過逆行通道和兩界山進入陽世作亂的陰魂厲鬼,殭屍枯骨,一旦陽世崩盤,陰陽兩界氣運受損之下,蠡皇必定會對我們的反抗更加熟視無睹,直接破開陽間通道,對我們的同胞,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進行屠戮。”4500個小時,這個時間差不多就是半年,六個月的時間非常緊迫,聽完轉輪王的硬性開場詞,場內所有鬼物都陷入沉默。轉輪王這個職位不論誰來做,都是負責陰陽兩界輪迴轉世賞善罰惡所在,但極少有人知道六道輪迴這個神器不僅僅只是作用於輪迴,它還兼顧這陰陽兩界的某些平衡。

半晌過後閻羅王從主座位上站起身道:“諸位,我們的王還在,他回來的,相信在座有一半以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紙是包不住火的,敵人的間諜早已深深扎入我們內部,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軍官在迴歸軍營後將這個訊息帶給諸位的上下級,我們並不是沒有希望打贏這場戰爭,王只會在最關鍵時刻才會現身,陰司的旗幟永遠不會倒下,生死簿上早已沒有諸位的名字,這場戰爭我們擁有的是近乎無窮盡的生命,就算趕不走打不垮那些來犯的囚蠡們,我們也能夠將它們拖死在茫茫陰荒境內,時間雖然只有半年,若是半年後戰況不夠理想,我想懇求諸位將各軍內最強的戰力拉出來,最強的武器拉出來,用當年先輩們的經驗進行一次反擊,只要能夠給轉輪王那十二臺機器十五天的重啟時間,我們將再次擁有4500個小時來奪回戰場。”百多名陰司侍女手託雪茄與美酒飄蕩在那些陰兵軍官之間,與這些貢品一同分發下去的還有一張高鐵隧道分佈圖。

“為避免網路或者電力受到戰爭波及,這份圖紙請諸位帶回後影印分發下去,接王的指示,我們最終的戰役將會在這條隧道中進行,今天召集大家來只有一個目的,下面有請第一獄主和大人訓話。”閻羅王藏在濃濃陰氣中的聲音並沒有什麼煽動性,那些官職本就不算特別高的前線指揮官臉色盡是木然,有的乾脆就將自己的身形與閻羅王一樣藏在周身聚集的陰氣之中,但隨著肥頭大耳一臉笑意的和珅從旁觀席上站起,三百多名陰兵軍官不論是陰魂還是僵鬼,立刻收起陰氣,全體立正對著和珅的方向行注目禮。原因只有一個,陰間幾乎所有軍隊的武器彈藥研發都有和珅的股份,那些軍階不到頂級的軍官們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俸祿也來自和珅手下龐大的財務團隊,在場一半以上的軍官從來都只是知道自己在吃著和珅發下來的軍餉,卻從未見過和珅的真容。見到在座軍官們的反應,閻羅王躲在陰氣中的臉色愈發顯得陰沉,卻又不得不認清現實,誰讓和珅是自己主子手下勢力最大的軍團首領呢,陰間面臨如此困境還得靠他拉攏軍心不是。

“呵呵,諸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我和某人也是替主子辦事,我知道你們見到我的心情是激動滴,今天召集大家來,第一呢是想讓諸位回去進行自省自查,將蠡皇打入我們內部的探子、尖細揪出來,若是在這個過程中遇見反抗可以先斬後奏,生死簿上能夠消除名字的軍官都不在審查範圍之內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在座的諸位軍官們,請互相看清身邊人的樣子記下身邊人名諱,在肅清間諜與叛徒的時候,千萬不要傷到自己人才對呀!”和珅的話音柔和,絲毫沒有上位者該有的霸氣,卻字字珠璣。“另外呢,比各位官職高的軍官在上一次暗夜結束前就已經立下汗馬功勞,所以呢就算它們其中有蠡皇安插的眼線呢,諸位也可以視為是我們安放在囚蠡內部的雙面間諜,不必去理會。第二件事情呢,就是關於封家的事情,前段時間傳的沸沸揚揚,那訊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現在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諸位,封家對陰司,對整個陰間來說都是大功臣,最後我做個總結,活捉敵方間諜、指揮官者俸祿永久性加一級,活捉己方叛徒加半級俸祿,擊殺後確定身份者獎勵五千陰司幣,散會。”和珅在這場會議中表現的強勢與語言魅力依舊與在陽世時大相徑庭,幾位陰司骨幹想提出關於援持鐵隱所在軍事基地的話題卻被他扼殺在搖籃裡,經過這場會議許多高層都在心中暗自揣測,在這件事上或許鐵隱早就有了妥善安排。

第一趟正式遠行的高鐵在會議開始那一刻就已正式啟動,一千精銳陰兵加上兩百活人修煉者押著十幾節裝滿各種武器裝備的貨車廂奔赴遠在幾千公里外的苦海,一路上高鐵車廂內不斷重複播放著羅森殿會議錄影,所有軍士們都已將從這場反擊戰找到叛徒、指揮官、間諜這三類人物作為首要目標,早在幾天前前高鐵試執行期間各種血食與糧食物資都已悄無聲息的運至離鐵隱軍事基地幾公里外的地下儲存倉庫,對於這場戰役陰司與十方地獄成為了鐵隱最大的依仗,只是他們並不清楚,那位師爺讓鐵隱帶給閻羅王的親筆信中為何會如此肯定說明囚蠡大軍會從那裡開戰。

湯世傑盤膝坐在軍事基地碉樓下一片視野開闊的凸起平臺之上,指尖輕輕抵在眉心,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天啟術心法,試圖用最平穩的術法韻律,安撫胸腔裡那顆懸了整整十六個時辰的心,就在剛剛湯世傑收到高鐵內傳出的訊息,全員已經進入軍事基地所在的安全範圍之內。湯世傑不是不想主動出擊,更不是怯懦畏戰,身為師爺,在戰場上的他身份更似軍師,他比誰都想一鼓作氣擊潰來犯之敵,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繩索,死死勒住了他所有衝動的念頭。敵眾我寡,早已不是簡單的數量差距,而是近乎碾壓式的基數鴻溝,就算他將天啟術推演到極致,算盡天時地利,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住瞬息萬變的戰場,敵人每一秒都在移動、集結、潛伏,任何一個微小變數,都可能讓整盤戰局徹底崩盤,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己方對敵人的瞭解,實在太少太少。

鐵隱拼盡全力利用影分身探查,也只看清了食屍鬼外層的防具材質與構造,可那些藏在食屍鬼身下、陰影之中、盾牌之後的武器,至今仍是一團迷霧,無人知道它們何時會亮出獠牙,以何種方式撕裂防線,盲目出擊,無異於讓麾下將士白白送死,湯世傑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不是退讓,是隱忍;不是懦弱,是權衡。以不變對萬變,此刻的靜,便是最鋒利的刀。當高鐵緩緩降低速度,車輪與軌道摩擦發出低沉的嗡鳴,從原先的風馳電掣,慢慢放緩至六十公里每小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座隧道中距軍事基地最近的物資儲存倉庫。窗外的天色依舊是朦朧的灰黃,地平線盡頭卻泛著一抹壓抑的暗藍,空氣裡瀰漫著食屍鬼身上特有的刺鼻氣息,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湯世傑收到高鐵線報的那一刻,指尖微微一頓,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讓傳令官下達命令:“援持部隊聽令,只卸下活人修煉者所需糧食,全員即刻上前線,加入戰鬥!”沒有多餘的動員,沒有拖沓的準備,軍令如山,所有陰兵將士與活人修煉者都明白,此刻每多耽誤一秒,前方防線就多一分崩潰的風險。不多時,一千陰兵將士整齊列隊,踏上軍事基地高聳厚重的城牆,他們身上穿戴的並非統一制式的陰司鎧甲,而是五花八門、卻件件頂尖的、由人類軍科專家烏有財設計出來的單兵作戰裝備,防彈插板、伸縮護盾、戰術頭盔、夜視儀、陰兵專用可以利用陰煞氣息轉換成能量護盾的發生器,甚至還有最新式的外骨骼支架,多種力量碰撞結合,形成一股強悍的戰鬥力量。看著這一千二百多道身影穩穩站上城頭,接過防禦崗位,湯世傑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弛,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一步,他算得極細,不能暴露鐵隱所在區域,不能讓敵人察覺己方已經摸清他們的部分底細,更不能讓囚蠡大軍看出這座軍事基地被陰司高度重視。一旦表現得太過嚴防死守、重兵壓境,只會讓敵人變得謹慎,那樣便難以逼迫囚蠡大軍使出更陰狠的殺招,己方便無法從中找出更多敵人的破綻,得到更多有效情報。所以權衡再三,湯世傑只向十方地獄索要了一千擁有肉身的陰兵及兩百名活人修煉者,卻將足以裝備十萬大軍的海量熱武器運送過來,以少兵配重械,示敵以弱,藏鋒於袖。

城外,食屍鬼潮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它們紀律森嚴,佇列整齊,若非周身散發著濃郁的屍氣,幾乎與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團無異。不過陰司早就得知這些食屍鬼會壓不住刻在骨髓深處的本能,那便是食屍鬼們對血食的貪婪與渴望。湯世傑眼底寒光一閃,抬手示意,早已準備就緒的殭屍陰兵立刻行動,一桶桶通體赤紅、散發著濃烈活人血氣的液體被搬上城頭,這是陰間第一研究所耗費無數心血研製出的人血香水,不含一滴真血,卻能模擬出最鮮活、最誘人的活人氣息,對食屍鬼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隨著 “嘩啦” 一片潑灑聲,大量人血香水從天而降,浸透了城牆根下的泥土,濃烈到極致的活人血氣瞬間席捲整片戰場。下一秒,原本井然有序的食屍鬼潮猛地躁動起來。數萬先鋒食屍鬼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嘶吼,它們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城牆方向,鼻腔瘋狂抽動,貪婪地嗅吸著空氣中的香味,沒有指揮官下達進攻命令,可本能已經壓倒了理智,前排食屍鬼齊刷刷舉起厚重的盾牌,組成密不透風的盾陣,腳步急促地朝著軍事基地靠攏。遠遠望去,那盾陣看似嚴密得連一絲風都透不過去,但湯世傑看得清清楚楚,軍陣內部早已鬆動,無數雙躁動的腳在胡亂挪動,貪念已經撕開了它們的紀律。

“時機到了。”湯世傑對著通訊器淡淡一語,遠處地堡中的烏有財心領神會,猛地一拳砸在茶桌上,面部潮紅若一名真正在一線戰場戰鬥過的軍官般大吼道:“放!”幾千枚燃燒彈瞬間從軍事基地看不見的地方彈射而出,劃破昏灰的天空,像一群撲火的飛蝗,精準落入食屍鬼潮先頭部隊那些沒有因血食味道而產生異動的方陣之中。‘嘭嘭嘭’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響起,一朵朵微弱的星火在屍群中炸開,看似威力平平,可一旦沾染上食屍鬼的身體與盾牌後爆開,特製彈頭內的至燃劑立刻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瘋狂蔓延,星火燎原,不過瞬息之間,火光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掀得食屍鬼們手中的盾牌獵獵作響,大片食屍鬼被火焰吞噬,卻沒有一絲慘叫傳出,場面安靜得可怕,似乎那些逐漸擴大的火焰並未引起任何恐慌。

直升機內,鐵隱緊緊盯著監控螢幕,眉頭扭成一道道麻花,城牆上的湯世傑也微微眯起眼,食屍鬼潮中這詭譎一幕,讓兩人同時大跌眼鏡,按理來說,遭遇如此猛烈的火攻,手持導熱性極強金屬盾牌的食屍鬼們應該會慌亂避讓或是滅火自救,可這批食屍鬼卻反常至極。它們對不斷擴大、幾乎要吞噬整片戰場的火勢視而不見,既不撲火,也不避讓,反而任由火焰瘋狂蔓延,彷彿那焚燒的不是它們的同伴,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枯草。“不對勁……” 鐵隱低聲自語,指尖死死攥著控制檯邊緣。

很快,更加邪門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陰間這個見怪不怪的地界卻發生了讓人無法理解的一幕,偵察無人機傳回的即時畫面開始劇烈失真,火光扭曲了鏡頭,訊號斷斷續續,扭曲的彩色曲線密密麻麻鋪滿螢幕。就在通訊部隊彙報無法繼續對食屍鬼潮即時監控的瞬間,一段音訊猛地從所有通訊頻道里炸響,不是電流雜音,不是戰場嘶吼,卻又是那道空靈到極致、冷得讓人脊背發寒的熟悉低囈聲:“來了,它們來了……”這聲音不像人聲,不像鬼聲,更像是從九幽深淵飄上來的呢喃,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直刺靈魂的寒意,之前經歷過類似精神恐嚇的老一批陰兵聽見這聲音,只是微微皺眉,倒也不以為然,畢竟早已習慣了陰間各種詭譎術法。可它們不知道,這一次逼近軍事基地的,早已不是之前地底族假冒的食屍鬼,而是囚蠡大軍真正的主力,剛剛增援上來的一千陰兵與兩百活人修煉者,卻對此毫無防備,差點就著了道。

空靈低語如同無形的毒針,密密麻麻扎進它們的識海。這不是簡單的蠱惑心神,而是實打實、針對性極強的靈魂術法,囚蠡大軍獨有的聲音攻擊。活人修煉者們反應極快,幾乎在聲音入耳的同一瞬,猛地抓起耳麥死死扣在頭上,隔絕外界聲波,白起提前錄製好、不斷迴圈播放鼓動戰意的演講,立刻在耳麥中炸響,雄渾沉穩的聲音像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將他們快要沉淪的意識拉回現實,反觀那些陰兵的狀態,卻糟糕到了極點,對靈魂攻擊幾乎沒什麼抵抗力,周身陰煞氣息劇烈波動,開始渙散、稀薄,連握緊手中武器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眼神迷茫,身形飄忽,看似就要失去戰力,遠處鐵小七的斥候隊伍也在無人機失去訊號墜落時遭遇了滅頂之災,兩百位紫衣厲鬼奉命前出探查,它們修為不弱,速度迅捷,本是最穩妥的斥候人選。可在那道低語響起的瞬間,所有紫衣厲鬼同時渾身一顫,雙目失去神采,徹底失去自我控制能力。它們僵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下一秒就被洶湧而來的食屍鬼潮徹底淹沒,連一聲慘叫都沒能傳出便瞬間化作食屍鬼們口中的糧食,鬼潮所過之處地面乾淨異常,連一棵雜草都不曾剩下,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食屍鬼只能匍匐前行,而真正原因卻是因為這種姿勢更利於它們快速進食掃蕩而已。

地堡中鐵小七心口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刺痛,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直接刺穿了他的魂核,“不好!”鐵小七猛地睜眼,失聲大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甚至來不及多想,直接強行脫離肉身,周身鬼氣一卷,連電梯都懶得等候,直接御空而起,化作一道淡粉色殘影,風馳電掣般衝向白起所在的瞭望塔。“白將軍!” 鐵小七魂魄不穩,聲音都在發顫,“前方八公里處出現異動!我的兩百紫衣厲鬼…… 不是戰死,是被抹殺!連一魂一魄都沒留下,半點殘魂都沒飄回來!將軍,請立刻做好全面迎敵準備,我們,我們沒有最新線報了。”語氣急促,魂體飄搖,往日沉穩的且沙老鬼,此刻狼狽到了極點。這一切變故來得突然,卻並未超出湯世傑的預料。他早已推算到人血香水引動的,絕不會是小騷動,而是敵人真正的底牌。白起也早就下了死命令一旦人血香水生效,食屍鬼潮出現異常,所有軍士立刻進入最高戰鬥狀態。

白起轉過身,看著鐵小七魂不附體的模樣,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色,故意打趣道:“擦,虧你還是活了萬年的老怪物,這點場面就把你嚇成這樣?行了,趕緊回肉身裡待著去,安心等我鳴金收兵的好訊息便是。”鐵小七是誰?那是曾經假死脫身,瞞過無數大能的且沙日鬼,心性何等堅韌。面對白起的調侃,鐵小七倒也不惱,反而明白對方是在安撫軍心。當即對著白起鄭重抬起雙手,微微一禮,魂體一閃,便消失在了了望塔之上。

危機看似已至城下,幾萬食屍鬼循著濃烈的血食氣味瘋狂衝鋒,蹄爪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眼看就要衝上城牆下的護坡,距離城頭不足千米距離,白起卻依舊站在瞭望塔最高處,古井無波,紋絲不動。他一身白衣勝雪,立於軍事基地最高點,像一面矗立不倒的旗幟。若不是那身白衣太過扎眼,這一幕必定肅穆森嚴。可此刻,遠遠望去,有些眼神不好計程車兵心裡甚至咯噔一跳,險些誤以為己方被食屍鬼嚇破了膽,早早豎起了投降的白旗,沒人知道,白起此舉,正是為了徹底打消湯世傑與鐵隱最後的顧慮,白起目光如鷹隼,死死盯著城下逐漸逼近,卻因遲遲沒找到血食位置,惱怒到發狂的食屍鬼們,在那些厚重盾牌的縫隙間,偶爾有寒光一閃而逝。寬背三尖刀,當白起看清敵人武器的剎那,臉上終於浮出一絲難以察覺、卻冷徹骨髓的陰笑。

下一秒白起鼓盪起仙渺境界的渾厚道家真氣,真氣貫透喉嚨,聲音如同驚雷般滾遍整個戰場,壓過所有嘶吼與風聲:“開火,給我打爛它們!”隨後又用對講機對暗藏在軍事基地後方山脈深處的烏有財道:“立刻用燃燒彈增援城牆下一公里處,攔截敵方增援,切斷它們退路!”軍令一齣,數千枚火箭彈從十六門火箭發射臺中湧出,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這些是最普通的燃燒火箭彈,落地後會產生高熱量濃煙,白起與湯世傑在臨時商議戰時策略時,打算以這種炮彈製造出一段真空地帶好方便己方活捉一些食屍鬼用於解剖。所有防禦工事上的高射機槍,早已全部更換成15.8 毫米特製穿甲彈加特林重機槍。這是專門為囚蠡大軍量身定製的殺器,為的就是打這群失去統一指揮、被貪念衝昏頭腦的食屍鬼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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