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暗金色星核的餘韻還未散盡，白辰便察覺到了變化。
不是來自地面那被強行按回沉寂的封印碎片，而是來自頭頂，來自腳下，來自這方天地無處不在、卻隱而不顯的“規矩”。那感覺，像是有人在你酣睡時，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你的床頭，雖然沒伸手推你，可那投下的影子，那細微的呼吸聲，已經足夠讓靈臺警鐘長鳴。
他體內的《長春天元功》自行運轉了一瞬，將那股無形的排斥與“注視”稍稍隔絕在外。但這並非長久之計。在此界動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就像往平靜的湖面砸下一塊巨石，漣漪擴散開來，遲早會撞到岸邊，再反彈回來。這“岸邊”，就是天元界自成一體的規則壁壘。他剛才那一指、一按，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在這壁壘上鑿出了細微的裂痕。裂痕會自行修復，但修復的過程，必然會擠壓、排斥他這個“鑿痕者”。
代價，已經開始顯現了。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此界“氣”的勾連變得滯澀了幾分，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雖然微乎其微，遠未傷及根本，但這意味著，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調動天地之力，甚至需要花費更多心神來維持自身與此界的“和諧”。就像原本呼吸般自然的事情，現在需要刻意去維持呼吸的節奏。
白辰神色不變，只是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凝重。他看向身旁剛剛甦醒、氣息尚有些虛浮的白無雙，少年眼中的清澈與堅定讓他心下稍安。至少，這孩子跨過了最險的那道坎。
“此地不宜久留。”白辰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星核封印，只能暫時遏制魔源擴散。死域深處被驚動的那些東西，還有羅網、陰陽家的殘餘，隨時可能反撲。”
鄧陵子和月司從震撼中勉強回神，聞言立刻點頭。兩人看向白辰的目光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感激與些許惶惑的複雜情緒。他們親眼見到了無法理解的力量層次，但也因此更明白眼前的危機遠未結束。
月司強壓下魂魄受衝擊後的眩暈，沙啞道：“白先生，東南方向，死域邊緣魔氣最薄，應是返回桑海最近的路徑。但……恐怕不會太平。”
“無妨。”白辰看向昏迷後被墨七背出的明塵，以及另一名墨家弟子的遺體，“帶上他們，我們走。”
沒有時間哀悼，甚至沒有時間仔細包紮傷口。鄧陵子草草處理了陣亡同門的遺容，用隨身攜帶的化屍粉就地處理，以免屍身被魔氣侵蝕異變。墨七紅著眼眶，咬牙將依舊昏迷的明塵綁縛在背上。來時七人（算上白辰師徒），此刻能站著的，只剩白辰、白無雙、鄧陵子、月司、墨七五人。
五人帶著一個昏迷者，迅速離開這片死寂的盆地。臨走前，白辰最後看了一眼那暗金色的星核。它靜靜躺在焦土中央，像一顆嵌入大地的冰冷巨卵。但白辰知道，這平靜只是表象。封印只能封住“現在”，封不住那碎片深處、與域外相連的“源頭”。更封不住，那些已經透過碎片滲透進來、並在此界滋生的“惡意”。
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歸途比來時更顯兇險。
星核被封印，整個東郡死域失去了“源頭”的持續供能和某種意義上的“秩序”。瀰漫的魔氣並未立刻消散，反而像是無頭蒼蠅，開始混亂地衝撞、流動。那些被魔氣深度侵蝕而異化的草木、野獸，乃至殘存的人類魔染者，都變得更加狂躁不安。
眾人剛離開盆地不到三里，便遭遇了第一波衝擊。
不是零散的魔物，而是一小群“人”。
或許曾經是人。他們穿著破爛的齊國或魏國平民服飾，男女老少皆有，約莫二十來個，眼神空洞，動作僵硬，正漫無目的地在赤紅色的苔蘚地上游蕩。當白辰一行人靠近時，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珠裡沒有任何理智的光，只有對鮮活生氣本能的貪婪與暴虐。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們四肢著地，像野獸般撲了過來。
“避開！別糾纏！”鄧陵子低喝，手中機關弩連發，箭矢精準地射穿衝在最前面幾個魔染者的膝蓋，使其撲倒在地，暫時阻礙了後續者的衝勢。
月司臉色蒼白地灑出一把淡黃色的藥粉，藥粉遇風化霧，形成一道短暫的屏障，魔染者衝入霧中，動作明顯遲緩下來，發出痛苦的嘶嚎。
白無雙握緊了劍。他體內的虛空劍匣虛影微微震顫，十道劍意流轉，讓他能清晰地“看”到這些魔染者體內那混亂、汙濁的魔氣流向。他下意識地想拔劍，將這些汙穢斬滅。
“無雙。”白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的劍，現在斬得了魔氣，斬得斷因果嗎？”
白無雙手一頓。
“他們本是無辜百姓，受魔氣侵蝕而異化。殺了他們，是除魔，也是殺人。”白辰腳步不停，從兩個動作遲緩的魔染者中間穿過，衣袖拂過，那兩個魔染者便軟軟倒地，陷入昏睡，體表翻騰的魔氣似乎被某種力量暫時壓制了下去，“能救則救，不能救，則令其安息，莫增殺孽。”
白無雙看著老師隨手施為，若有所思。他想起老師之前按在那孩子頭頂，令其安然逝去的情景。劍，不只是斬滅，也可以是……終結痛苦？
他嘗試著調動魂胎中那股代表“淨澈”與“沉寂”的玄冥寂世劍意，將其依附於神識，輕輕掃向旁邊一個撲來的老嫗魔染者。沒有殺意，只有一縷清涼、沉寂的意念。
那老嫗的動作驟然一僵，眼中的渾濁似乎清明瞭一瞬，閃過極短暫的迷茫與痛苦，隨即緩緩癱倒，同樣陷入沉睡，體表的魔氣活躍度肉眼可見地降低。
有用！白無雙心中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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