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章
五姐笑著,暫未表態,但捻了一塊糕點吃。嬿婉心猿意馬,忍不住接著道:“還有一點是其實姐姐本身也完全不知未來額駙的喜好啊,萬一他喜歡的正巧是姐姐原本的性子,姐姐裝作了另一副模樣豈不可惜。”
“瞧你說的,我也不至於表現個大相徑庭呀,”五姐此時真正樂了,輕撫了她一把,說道:“只不過是稍稍再端莊些,或是對他多殷勤關切幾分罷了。”
“姐姐心裡有數就好,到時姐姐看了他的容貌,足夠心儀再表現也不遲,”其實難得見五姐這樣憧憬,嬿婉不想掃她的興,語氣特意顯現出十成十的詼諧:“若不太合意,姐姐可千萬別勉強,吃穿不愁、各過各的也沒什麼大不了。”
說完她就懊悔不迭,光是這後半句就足以澆滅五姐的興致了,但這完全是她的心裡話。她總抑制不住地想著今後如何度日,唯一的慰藉就是夫家的府邸必不會太狹小,她還有最後一條路是對自己不可接受的一切敬而遠之。
“我早與妹妹說過了,皇室的聯姻哪兒有什麼喜不喜歡、合不合意,”五姐笑容未斂,應是沒有被自己影響到,嬿婉稍鬆下一口氣,又聽她說:“我做到我能做的,盡好我為人妻室的職責就罷了。”
嬿婉想再勸五姐多為自己考慮,但她自己也知,橫豎都只是車軲轆話而已。她略一頷首,低頭去吃杏仁茶。
“瞧我,扯哪兒去了,”五姐搖搖頭,帶著幾分不明意味的輕笑說道:“我額娘幾乎是全方位地與我論述該如何與額駙相處,除去你所想象到的,甚至還有示意我多觀察留心他的交際圈子。”
“那你額娘多半是怕女婿交友不慎,或是走入旁門左道,這也是有她擔心的道理的。”嬿婉誠懇地道出了自己的猜想。
“若是你未來的額駙結交了些狐朋狗友,你會怎麼做?”五姐沉吟了一會兒,既像是徵詢也像是隨意一問。
他是真有一頭現成的彘友,且在旁人看來怕不是泛泛之交這樣的程度,嬿婉再剋制都沒法不去聯想。但凡真正瞭解他的秉性者必能猜到他對大彘的厭惡絕不含絲毫水分,可他就偏偏需要大彘的幫襯,而且大彘還能給他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增添不少笑料。自己若一門心思勸他遠離,甚至使些下作手段除去那口看似惱人的肥彘,豈不是既壞他的大事又剝奪了他為數不多的樂趣。
“我額駙結交狐朋狗友…那有點兒棘手,但我想著也要分情況吧,”她嬌怯地一掩面,佯裝假想的樣子,咬唇思慮著小聲說:“那我會先了解清楚額駙為何要與這樣的人交際,是迫於無奈,還是他認為此人也有好的一面,亦或是他為了仕途不得不曲意逢迎。他誠心覺著與此人志趣相投,那我得略勸兩句,萬一他壓根兒就是逢場作戲,我還胡亂勸他豈不是讓他更為難甚至面子丟盡了麼?”
“妹妹想得很全面,我雖想不了這麼多,那我也是偏向於不能輕易插手的,”五姐若有所思,半晌後悶悶地出言:“你知道我額娘是怎麼說的麼?我複述出來你都得笑話。”
錢常在總不至於硬讓五姐管束好額駙吧,嬿婉一愣,旋即想到先前五姐表露的意思還是她額娘讓她執婦道守禮義,怎的還能忽然間徹底轉個方向。
“我才不會笑話姐姐呢,哪怕不合情理,那也是姐姐額孃的失誤,與姐姐有何干系…”嬿婉連聲寬慰著,卻不曾想額娘恰好推門進來,且下意識地說了聲:“哦,是承敏啊。”
五姐的身子急遽一縮,訝然望向她,又緩緩綻出些許笑意喚了她。
“不打擾你們姐妹說話,我回房去。”額娘絕沒有什麼惡意,就如同她見自己和進忠閒談一樣,只是避過去不打擾而已。但嬿婉總覺得五姐變得惶恐起來,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
“我額娘讓我留意未來額駙的賓朋甚至關係密切的同僚,一旦其有不思上進的跡象或是官場站隊顯著就要設法規勸遏止。她很相信那種清正廉明的讀書人形象,認為這樣的人最差也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所以一個勁地教導我把夫君把這條道上引。可這種事怎可能是我可控的?一個成年的男子,心性早就定下了,又不是麵糰,還可捏扁搓圓。”五姐起身繞至她身邊,極小聲地向她耳語,說至最後還是忍不住語調露了急切。
“是啊,你額娘這想法肯定是不切實際的,你不能聽她的,”說白了,女子嫁去夫家是以一己之身應對他們全家老少,本就會被視作外人,這樣的規勸說難聽點兒就是搬弄是非,嬿婉握著她的手,鄭重道:“姐姐在額娘面前沒辦法就只管應聲,反正出降後她就管不著你了。明哲保身最要緊,可千萬別鬼迷心竅聽了你額孃的話。”
“我是真的不懂她,她非說在紫禁城中要懂得審時度勢,多交好位高權重者,但出了紫禁城就有了自由,不必看夫家以外的人的臉色。只要盼著夫婿一直走在正途上,只要夫婦和睦兒孫繞膝,這就是最好的命了。”
五姐的話使她愕然,或者說,她驚異的是錢常在的觀念。她忽然有些懂了,那日自己臨走時錢常在在宮牆內隱約對五姐提及其他姐姐的名字,多半並非想讓她向其學習,而是想讓她攀附她們。這樣想來,錢常在對五姐近幾月一直與自己親近頗有微詞也說得通了。
“我得回宮了,一會兒額娘回來不見我的人影說不準又要不高興。”五姐將剩下的杏仁茶吃完,對她道了別出去了。
五姐也過的很不開心,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比她艱辛數倍。她深重地嘆出一口氣,倚回軟榻上靜坐,又在春嬋走來時改換笑顏,將隱憂掩埋在了心裡。
是夜,進忠按之前的計劃將酒水一一分發給眾太監,囑咐了他們飲完後將杯盞歸還至膳房,竭力作出大夥兒刻板印象裡的老實仁善模樣。
誰也料不到副總管真會購入這般貴重的滄酒賞給自己,因而眾太監皆大喜。晨間的那場閒話也被傳揚開了,人人都誇讚起進忠公公記掛體恤屬下。
只給以酒杯而不邀約眾人齊聚看似是憨傻,實則只是因為他不願多接觸旁人而已。他總覺自己是誤闖了這一趟人世,與這裡所有的人及事物都是格格不入的,除了她以外。
他環抱著已被自己灌注了菜油的桶,目光漠然地瞥向了桌角上擱置的小半壇滄酒。
玄度弧光從窗外探入,照拂在他的眼下,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光斑。他略一擺首,銀色的月輝輕輕曳顫,像是融彌的白燭淚,零零星星地懸墜在他的眼角腮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