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鬆開油桶,起身將餘下的滄酒提上,又悄無聲息地移步走向角櫃,取出一柄細布包裹的利刃和一截麻繩掩入袖中。
她給自己佈下一道兩面為難的無解之題,他儘可替她擺平詭譎的宮鬥,也可與她共謀毒計,唯獨沒遇到過這般幾乎擺在明面上,卻無路可走也無計可施的劫難,甚至還是她自願尋事硬尋出來的關卡。
儘管帶上了那兩樣物件,他內心卻連一半下手的決心也無。孫財死不足惜,但他在公主心中的形象拔得太高,高得好似碧落蒼穹上以靉靆?馱伏的一隻琉璃盞。仰觀可見其熠然流彩,可稍有長飈?吹拂,就會瞬時墜落,於萬丈高空中碎裂成齏粉,再也不可修補拼湊。
出了他坦的門,他便立時緩和了神色,揚著唇角穿行於三三兩兩的宮人身邊。時不時有人對他施禮、微笑、寒暄,他具以最溫和恭謹的態度回應,不驕不躁,更無半分陰鷙倨傲。
未過多久,他就行至了孫財的他坦。立在門外,又想起公主對孫財的嫌惡,他的嘴角略微抽動了兩下,連強笑都笑不出了。
他竭力想讓自己面色好看些,並且此刻他也無比地懷念相較那口肥彘強得多的秦立,不知怎的腦中閃出自己前世與秦立、三寶等人狹路相逢,又拐著音調諷刺凌雲徹時的場面。
凌雲徹蠟黃如蓬草色澤的面孔和佝僂蜷縮得幾乎要擰作一團的身形猶在眼前,他噗嗤一聲笑得險些讓袖中的刀刃滑出。再思及自己如今在公主眼中是凌雲徹永世都難以望其項背的仙君了,他登時心情大好,引袖直叩門道:“孫爺,您歇下了麼?”
“沒呢,忠爺請進!”孫財將門一把扯開,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反應倒是相當快,瞬間吸住了鼓凸的圓肚以免碰撞在門板上。他本就在笑著,目睹這一情狀越發受不住,拼命咬住下唇才勉強忍下了。
“孫爺,我今兒外出買了些滄酒,想著您肯定也愛喝,就給您送來了小半壇,您別嫌棄少。”斂去笑意後,他一拍孫財的肩膀,將酒罈遞上。
酒罈頗大,僅是小半壇也不少,孫財眉開眼笑,連聲謝他,又拉拉扯扯地引他入座。
屋裡隱有臊臭氣息,飄忽著湧入他的口鼻,環顧一圈也未見任何小太監。他感受到孫財肥膩得觸感仿若膏脂的小臂緊緊挽上了自己的胳膊,且鬆軟豐腴的身軀也貼了上來,當即通身一凜,僅剩的些許諧謔之念都蕩然無存了。
孫財幾乎是按著他坐在一張稍寬的軟皮面子坐榻上,又與他緊密相偎地落座在了他的身側,二人之間無任何隔擋物,孫財偏生還要對他勾肩搭背。
“忠爺,你還喝這酒不?”孫財甚至沒有給他作答的時間就把壇蓋丟開了,甩晃著壇身嘩啦啦地響。
“不了,我與其他弟兄一起喝過了。”孫財的軀體猶如一座滂臭的火炕,不知是熱得、氣得還是急得,他渾頭撲臉都是汗水,說話聲也帶著顫。
孫財連杯盞都沒去取,直接舉壇仰面暢飲,未灌下幾口就打出一個碩大悠長的酒嗝,舔了舔舌頭,又呷了一口,手順勢在進忠肩側一撫。
猶似蠹蟲在他身上攀緣鑽咬,被彘蹄觸過之處恨不得生出一片粟栗。他瞪大了雙目,本能地就要側身稍避,可孫財正在興頭上,以為他只是調整坐姿,嬉皮笑臉出言:“忠爺,你坐那麼遠做甚?再歪些都要從榻上跌下去了。”
不論是髒還是臭,他這會兒都已是囫圇顧不得了。要是給這口彘發現了自己嫌他噁心還了得,就當把己身暫借給大彘把玩片刻罷了。他竭力說服了自己,將身子轉回來,低垂的面上幾乎顯現出引頸就戮的神色。
大彘只顧飲酒,但時不時會嘮兩句閒話,他強作笑容悶聲附和。那一捧圓胖高聳的肚腹凸在他眼前起伏他尚且可以無視,可彘軀與他的身側接壤處傳來的肥膩感讓他毫無辦法忽略。
肉浪的翻湧脅迫著他所有的感官,又似數以萬計肥軟的蠅蚷蝍蛆蠕動著蛄蛹在他的肩臂甚至腰肋邊。一陣陣急遽的噦噫感滾卷在他的喉間,他以手背強抵在口上,慌亂間瞥眼一觀孫財的面容。
此彘正蹙眉咂嘴細品醇酒,顛簸的贅肉全擠擰在了一處,復而隨著他的讚歎而一應舒展著鋪開。口涎懸懸欲滴,涕水掛在鼻腔間來回奔波,似千軍萬馬躊躇不前,擁堵止步商量什麼計策,緊接著便洩洪似的椎鋒陷陳,向其唇齒進發。他猛烈一呼一吸,又放掉酒罈以手心一抹,黃綠的鼻餎餷被他揉在手中,他將其搓團捻去水分,指節猛彈幾下未能彈走,便只好失落地蹭在了衣襟上。
沾了彘涕的衣料幾乎要摩挲在自己身上,他瞬時心神狂悖,恨不得當即摸出利刃一刀將其捅斃,又恨不得奪門而逃,衝出去失聲尖叫。
所有的歡笑都建立在自己與公主控訴分享的基礎上,或是離彘夠遠,沾不到彘肉,他才笑得出來,與彘親密相貼是他無論如何也忍不了的大劫。此刻他精神恍惚,都未發覺孫財縮回了那隻搭著他的蹄膀,改為覆在他的手背上撫摩。
“忠爺,你究竟是喜歡五公主那樣的,還是九公主那樣的?咱家前幾日去花樓狎妓,見到個妞兒酷似九公主,只不過沒有九公主那樣端貴,眉眼更媚些,風塵氣也多幾分。你要不要嚐嚐?咱家請你,咱下回一道去。”大彘的恬不知恥並不使他多意外,但到底還是讓他一激靈,手上又是一陣肥蟲碾爬的觸感,他眼神都直愣了。
“不了不了,我沒這膽,”他當即回絕,又硬著頭皮胡扯道:“怎的還非要選一個公主,我看著哪一個都饞得慌,不過也只能瞅空子多看看,飽飽眼福就成了。”
“和咱家一樣,對金枝玉葉的公主只敢看不敢造次,”孫財開始淫笑,但好歹把撫在他手上的蹄子移開了,不等他鬆一口氣,就聞大彘又涎臉笑言:“五公主在宮裡的日子所剩無幾,除去她其實還是十公主最易得手,一無靠山二無恩寵。”
他不清楚自己此時的面色如何,但只覺怒火攻心,手伸進袖中摸到刀柄,又盡力保持鎮靜地撤開,不動聲色道:“十公主最厭惡咱們太監了,這釘子不碰也罷。”
“忠爺喲,你懂什麼?越烈的馬,馴服了越有滋味。”孫財笑得滿面通紅,舉起酒罈咂了好幾口酒,嘴裡嘟嘟囔囔唸叨起來,手也胡亂地比劃了幾下。
“喝酒喝酒,別一口一個馴馬了,小心你的小命。”大彘醉了或許是好事,他拍拍酒罈,見孫財果真仰頭再飲一口,忙不迭與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