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二章
龜縮在永壽宮的日子裡,頭腦似被糨糊黏膩地封鎖住了,舉目是日益黴爛的現實人生,垂首是橫加肆虐的虛假夢境。火光混雜著另一個世界的形色眾人如萬花鏡一般繽紛地呈現在她眼前,有使她暫歇片刻的為妃生活,也有令她失聲尖叫的種種不堪回首的噩夢。
有時她甚至會神志不清地想,時光能否回溯到十幾日之前她剛剛燒燬壽康宮的那一刻。儘管為著皇阿瑪有可能追責而提心吊膽,但四姐依舊存活,五姐依舊陪伴在自己身邊,自己原先恨不得快要過不下去的日子如今都已是奢求。
進忠也多日不曾來訪了,但她完全能猜得到緣由,皇阿瑪時不時就趁夜趕來看望額娘,還留宿了好幾次,他謹慎起見就只能避而不探自己。
繼續悶在永壽宮中只會讓自己繼續深陷於痛苦,所以她在今日打起精神出門,企圖一逛御花園以轉換心情,不曾想卻遇見了並不太情願面見的另幾位公主。
隔著一片枝葉扶疏的屏障,她隱隱見到了最想見的人,霎時間一應虛假客套的笑意都化作了真實,只不過展顏的物件並非所謂的姐姐們罷了。
他怎麼一副形容枯槁之態?她費盡心思伺機去遙望他,卻得出了這般使她悽惶的一問。
回到宮中,她滿腦子盡是他怎會如此,得不出結論促使著她漩入了更深重的苦思冥想中。
四姐和五姐都是他接觸過的人,她們二者的遭遇必會使他有些命運無常的感嘆,但他對外事外物的心境向來是以不在意居多,能讓他倉惶至此大抵還是聯想到了自己的緣故。
也是,自己與她們同為公主,遲早有一日自己會步她們的後塵,這叫他如何不怕,又叫自己如何不怕。她掐緊了滿是汗水的手心,緩緩落座至床榻上,無意間一側目,望見了窗外那一叢日漸凋零的凌霄。
自己的身份不似嬪妃一般可以爭寵上位,且從某種意義來看興許連宮女都及不上,因為只要皇阿瑪一聲指婚的令發下,自己就毫無轉圜的餘地了,連對方是人是鬼都未曾可知。她想起四額駙,又是一陣通身而起的惡寒。
那麼,既然見過了最華美的珠玉而無法接受烏七八糟的亂石,自己與未來的額駙註定不可能產生真摯的男女慕戀之情,倒還不如儘可能奪取更多的利益。她想起夢境中一個個面對皇上時嬌柔婉媚的嬪妃,無論如何都不信她們所有人都是真心實意地愛慕皇上。
獻媚討好只是一條通往所欲所求的天梯罷了,等自己出降後,所能得到的最大利益應該只剩下府邸的管家權。雖然依著自己的公主身份並輔以暴力強行取得也並非沒有可能,但人在額駙的屋簷下,且男女之力有著數倍差距,對方稍費心思再使些手段就能把自己扼死在無形中,皇阿瑪還未必會追責到底。怎麼看都不能與他們以硬碰硬,反而先假意順從才是最合理的捷徑。
許是侍衛投擲她的凌霄花起了反作用,她如今滿腦子盡是如何奪權才能使自己未來的生活有些奔頭。但斷斷續續地思慮到夜間後,她見得窗外忽而飄起了似硯臺滴墨般的淅瀝秋雨,復而越落越大,嘈嘈切切又似信手亂彈的琵琶曲。
近日之事到底也是一記將她的旖旎情絲強拽回現實的警鐘,她望著漫天的雨幕觸景神傷。雖然一早就知曉自己和進忠不會有結果,也多次勸阻自己不要再耽溺於不切實際的感情,但自己就是做不到。她徒勞搖首嘆息著,任由瀟瀟灑灑的碎雨傾吻至自己的額間。
這幾天慈文總覺用膳時隱隱有些反酸欲吐,晨起未過多久就開始暈沉著又想睡下,白日里嗜睡情況也增了許多。她敏銳地意識到這並非僅僅是連軸陪伴皇上所帶給她的疲憊,自己有可能是遇喜了。
可女兒鬱結於心的狀況還未得到開解,自己又不善言辭,進忠也因皇上夜行宮室的喜好不定而暫不敢登門。自己的身子拖不起,下回太醫來例行診脈或許就會診出那個她並不是十分情願的結果,她無論如何都要盡力一試了。
終於候到一日皇上自晨起至傍晚都沒有傳喚她的情形,她耐心地按著皇上的喜好梳妝打扮完畢,只與春嬋知會了一聲,便獨自一人去往了養心殿。
萬一這回不成,也不能讓嬿婉心下失落,只當養心殿覲見是自己隨性而為的一個舉動。其實她向春嬋隱晦地表達了這個意思,也見得春嬋若有所悟地頷了首。
她所不知的是,今日剛巧是進忠休班。長期的缺覺讓進忠從昨夜一直睡到了今日巳時過半,從床榻上起身時他的頭腦仍是懵怔的,所思所想唯有如何潛入永壽宮。
白日里肯定不行,他一齣他坦就有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向他打招呼,沿路趕去還不知要碰上多少雙眼睛。他除了去膳房取吃食填飽肚子外,幾乎每間隔小半個時辰都會嘗試著往永壽宮走走看,但無一例外都因遇上的宮人過多而失敗了。
黃昏將近,自己幾乎一日都屢屢在他坦外和宮道上走動,雖說可用遛彎或巡察當幌子,但無論如何都已是格外顯眼,如今不能再試了。他最後一次與宮人擦肩而過後,終是直截了當選擇了順路取回晚膳,由此閉門不出。
不知不覺,濃翳的夜幕就漸漸降臨了。外頭忽而響起“篤篤”的敲門聲,他暗想著怕是又有小太監有事來尋自己,雖有些許不情願,但還是快步上前開了門。
喜祿提著一壺酒立在門外,似小心翼翼地覷了他的神色,這才眉開眼笑道:“進忠,我帶了些清酒,尋你一同小酌幾杯。”
這是相對來說他最願面見的同僚了,他引著喜祿進屋入座,微笑著問他:“喜祿啊,怎麼忽然想起給我帶酒喝了?”
“嗐,這也沒什麼忽然不忽然的,只是…”喜祿咧嘴一笑,眼神躲閃了半個瞬間後又恢復了方才的神情,大大咧咧道:“我覺著你近日的心情不大好,面色都有些過分地難看了,所以想著帶點酒來給你消消愁。你若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也可對我宣洩幾句,總比你一個人悶著好。”
“當然了,要是你其實並沒有什麼犯愁的,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而已,那咱們光喝點小酒也蠻不錯。”似是見他一怔,喜祿忙不迭又一擺手補充道。
喜祿是個眼神完全藏不住事兒的,方才一連串言行的細枝末節處略顯異樣的反應都被他盡收眼底。喜祿雖然日常就很關心他,但沒必要這麼小心翼翼,很顯然是有人故意命他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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