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憨傻的孩子就得用笨辦法,他正大光明地問,喜祿反而多半不會起疑心。
“別擔心,全總管他自個兒有酒,咱們弟兄倆喝了就是。”喜祿果然上了當,乾脆利落地答道。
他登時心中有數了,暗想著事實確如自己所料,那便儘可能忽悠過去。他起身取了兩隻杯盞,為自己和喜祿二人倒酒。
“其實我也沒什麼具體可愁的事兒,”他斟酌著語氣,竭力以一副悲天憫人之態怔怔地望著盞中泛著漣漪的酒水,平靜道:“萬歲爺讓我去隨侍二位公主探望四公主,陰差陽錯下見了四公主最後一面,轉眼間她就歿了,甚至她喪儀上置備的部分器物還經過了我的督查,好似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口墳。事後我實在是越想越悲哀,這麼年輕的女子,任誰瞧了都必然滿是惋惜和憐憫,我也不能例外,偏偏我還親身參與其間,更是沉痛。”
宮中眾人大多是把承敏遠嫁當大喜事來看的,否則那日也不會有眾多的宮人得了賞賜後皆一副神采飛揚的表情了。喜祿極有可能還要回去向全壽覆命,他自然不可能扯到承敏身上,這簡直是白白惹出嫌疑,更沒有辦法在如此短暫的一刻內編造一個諸如親眷重病家破人亡等的謊話,畢竟後續太難圓上了,所以思前想後他也只能盡數推給承恪。
“哎,其實我都猜到了…”喜祿順口說了出來,又連忙噤聲,改口道:“我就說嘛,進忠你是性情中人。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很難過,但我不會像你一樣想得這麼多,也不是我冷血,只是…只是我們這些身為奴才的,本已經自顧不暇了,哪兒還能有精力去顧及主子的生老病死?咱們若依著性情憂慮得以至終日鬱鬱寡歡,不小心精神恍惚在當差時出了錯,那可是要捱打挨罰的,太划不來了。”
“的確,我這性子不好,要改。”見喜祿已灌了兩大口,進忠說罷也舉起酒盞仰首飲下不少。
辛辣的酒水在口腔裡衝湧而過,又順勢匯入喉間,他只覺此中滋味有些超乎自己的設想,自己竟然比預料的還要更不善飲幾分。
“不,我的意思也不是說你一定要改,只是既然你心思細膩,那你就要分外注意好掩飾情緒,別叫萬歲爺看出來你當差時都很不對勁兒。其實你知道不…全總管他在與你一同當差時有意派你離萬歲爺遠一些做事了,但我這人吧,就有點缺心眼,一開始沒看出來。”喜祿將這一杯全喝了下去,不一會兒就似是有些上頭了,嘆著氣拍他的肩膀。
他迅速地思索了一番,根據喜祿所說再反推前幾日全壽的所作所為,這下徹底想明白了。
甚至喜祿昨日也在試圖支走自己,定是全壽與他交代過的結果。他雖一時不能篤定全壽是在籠絡人心還是當真對他有些善意,但這番行為無論如何都算是助了他。
“給你們添麻煩了,謝謝你們幫我,下回我一定不會這樣了。”於是,他起身拱手,半是真誠半是演繹地道了謝。
“喝,多喝點兒,這酒不錯,就算是真有愁也消了!”喜祿面色微酣,以指節敲了敲酒壺,大喇喇地為他和自己皆斟滿了杯子,又悶頭喝下去。
喝得醉醺醺的,萬一碰上個壞心眼的散差太監悄摸跑去告訴皇上就完了。他蹙了蹙眉頭,出聲勸阻道:“你還是悠著點兒吧,宮裡何時準允太監在夜間喝得爛醉如泥了?”
“進忠啊,你知不知道至少十之七八的公公們都有飲酒的喜好,大夥兒都喝,全是互相包庇的,誰也不會傻呵呵地把別人捅到萬歲爺眼皮子底下去,這不是純招怨恨斷自己生路麼?你就是太老實太單純了,做什麼事都一板一眼的,惻隱之心還這麼重。真的,你這樣的性子實在太吃虧了,你要自個兒想開些才是。”喜祿語重心長地說著,呷了一口酒後把進忠那杯舉起來揚了揚,又順勢直接塞進了他的手中。
若是尋常時候,自己定會因喜祿這番離奇得已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評價而笑倒在地。但如今不同,他潛意識裡總為自己隱瞞承敏之事而惶恐愧疚,加之已有十多日不曾與公主交談,在酒水的裹挾之下,心頭已是連片濃重不散的陰翳。
他不想飲太多的酒,但喜祿實在熱情,屢屢為他舉杯添盞,他再想推拒也不能完全地免去,不知不覺也飲下了四五杯。
“夠了夠了,我不能再喝了。”當喜祿再度不顧他的阻攔,拎起壺往他的杯中傾倒時,他本能地試圖一手掩上杯口、一手握住杯身撤開。
“再…再來最後一杯吧,咱弟兄倆難得聚一聚喝點小酒。”喜祿眨巴著一雙醉得惺忪的眼睛,神態又赤忱又憨厚。
罷了,既是權當維持住自己耳根子軟的形象而必要作出的犧牲,也為了報答喜祿三番兩次對自己施以的善意。他沉吟一瞬後終究選擇了接受,頷著首將杯盞遞去,由喜祿斟滿後一仰首灌下了半杯。
喜祿暫未再開口,周遭環境靜得可怖,唯有絮絮的微風自窗欞間探出。他感到自己的頭腦越發地沉重,眼前似閃爍著一幕幕光怪陸離的畫卷,他迷迷糊糊地擱下酒盞,將窗完全推開。
蕭索的風撲入他的懷間,猶似一縷飄浮的幽魂,盞中的酒水很快便漾出了令人暈眩的清漪,他就著轉漣兒將其一口飲盡,卻不覺任何的除憂來樂。
除了愧疚,還是愧疚。眼前的畫卷變得明晰了不少,晃晃悠悠地現出了他想象中公主垂淚傷神的景象。透過承敏一事,她如今怕是更添一份對未來自己不知飄零於何處的憂懼。這分明與他無關,但他就是忍不住盡數怪罪到了自己身上,眼淚幾乎已在眼眶中汪潤成一片自責的海。
暫且掩埋於心的思念也一應騰起,他拂開杯盞,側首望向窗外無邊無垠的黑夜,寥寥一點星辰卻也化作了靈巧翩躍的燕,圍著一輪至潔的明月徘徊,最終安然棲於月下。
他頹然伏在案上,掩住自己難以見人的淚眼,但好在喜祿酩酊大醉,不再看顧他的神色。
過了許久,醉意消了一半,他勉強撐身起來,湊向喜祿身邊勸他早些歸去。
“好,我睏倦極了,這就回去。”喜祿爽快地就應了,他緘默著送喜祿至門口,忽然生出一個瘋狂滋長的念頭。
“對了,萬歲爺是宿在了養心殿,還是去了嬪妃的宮室裡?”他就是按捺不住地想要搏一把,遂佯裝不經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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