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八章
嬿婉是認定了一樁事便會竭力去做的人,她打定主意聽取進忠有關獻禮的意見後,三天兩頭去往漱芳齋和樂女們閒談,再開始逐步學藝。
月琴穩妥,但在她心目中並非最佳,可摸索了其他幾樣器樂後,她又覺要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練出流暢一曲有些過於緊湊,而且更要緊的是,她換一樣器樂就沒了初彈月琴那般似曾相識的熟稔感。
她挖空心思琢磨了半晌,終於從擅長崑曲的樂女那兒得了靈感,乾脆棄了所謂拿都拿不趁手的器樂,每日專心致志地開始練唱崑曲。
而且嬿婉想著自己去漱芳齋倒也不必興師動眾,一開始還讓春嬋跟隨了兩回,後來就乾脆讓她留在永壽宮裡和瀾翠一起歇著了。
大家皆不知的是,瀾翠自見進忠那一日起就斷斷續續地做了噩夢。與嬿婉想起前世不同,她是紮紮實實被進忠猝然黏膩上公主的身子嚇到了,再加上孫財的淫邪還歷歷在目,她由此連帶著有了不少揮之不去的可怖的聯想。哪怕反覆心理暗示自己進忠與公主之間關係大抵不差,她也未能徹底擺脫噩夢的侵襲。
雖然場面並不完全相同,夢中的自己一會兒是旁觀者,一會兒又成了親歷者,但她所夢見的無一例外都是涎瞪瞪的太監撲向姑娘的驚駭情境。
她分不清對方是宮女還是主子,只知被太監欺壓猥褻的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她想伸手援救,可畫面一轉又成了自己被押解著要與年老牙黃的佝僂太監成親。甚至有時夢中的太監就是奔著自己而來,她想躲都躲不掉。於是,她屢屢在驚夢中掙扎著醒來,頂著滿頭的虛汗大口大口地喘氣,拼命地甩手撣袖趕去假想中太監騷臭的身軀攀附上來舔咬拱動的感受。
宮女裡頭流傳著一句有些惡俗的俚語——想受受不完的罪那就嫁個‘老公’去。瀾翠在此言加持之下,又想起公主那日面對進忠時神情流露出的“畏懼嫌惡”以及後來一系列的不自然表現,一時間真是嚇得近乎茶飯不思。可她又不敢表現出異樣叫她們察覺,只能強迫自己按部就班地笑鬧、飲食、當差。
她篤定春嬋至少是知曉大半內幕的,但有過一回看似問出了結論實則徹徹底底碰壁撞牆的經驗,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敢貿然再度尋求春嬋的解惑了。
而直接問公主,那更無異於天方夜譚。她既沒這份膽量,也豁不出這條決心,更懼怕的是萬一公主真正是被迫對進忠虛與委蛇的,雖然公主未必會承認,但自己一問簡直就是故意叫她難堪,自己往後在永壽宮裡都無法自處。
時至傍晚,公主又踏著濃烈的落暉光影雀躍而歸,浩蕩的天風似也淺淡了許多,她熱得將大氅解了挽在臂上,迎著春嬋未語先笑。
“公主餓了吧?快回來用晚膳吧。”春嬋接下大氅,下意識就攬住了她裹覆在粉白團絨夾褂中顯得略微圓潤的身子,當真像親姊妹一般擁著她進了殿。
“不餓不餓,今兒我把唱段背下來了,一會兒唱給你和額娘聽?”公主興高采烈地笑言道。
“公主先用膳吧,用完膳再盡興地唱。您今日午膳用得那麼早,一下午又顧著練曲兒沒進點心,這會兒都酉時了…”春嬋不由分說把她往方桌攙,她也不惱,只咯咯笑著回嘴:“午膳那麼豐盛,我吃一席飽一集呢,春嬋姐姐是擺明了要拿我當豬餵了?”
“哪有這麼美若天仙的小豬?這下子瞧見,奴婢可算開眼界了!”春嬋作出驚歎的樣子,引得公主連連輕拍她的肩側。
這時,自己那位名義上的主子也帶著溫和的笑面從房裡出來,非常和藹可親地招呼她們別再鬥嘴了,一會兒飯菜涼了便不可口了。
魏佳貴人的確是好得無可挑剔的主子,只是她真的很不習慣旁人過度的侍奉,也不希望有人驚擾她閱覽詩書,所以自己更像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了,瀾翠怔怔地想。
“瀾翠,快別掃了,來用膳吧!”她將自己的身軀蜷縮在窗間夕輝照不到的幽暗一角,可她們三人還是想起了她,主子延頸朝她張望,公主轉身笑吟吟地對她開口,春嬋也急切地招手,輕呼著:“快來吧瀾翠!”
初冬的日入時分,那抹殘影般的金輪的確落得快如利刃出鞘,轉眼工夫就已沉至殿閣的斗栱以下。原先灑落在堂間地磚上的光斑也有了極大的偏離,一條渭涇分明的劃線橫亙在她與她們三人之間。
她更黯淡了,而她們則依舊沐浴在暖氣氤氳充溢、暉光繾綣暈染的雲間煙火中。
“好,奴婢來了。”她展出一點應是很快樂的笑容,丟帚奔躍而來,輕輕地坐在了她心知也許不是她本應坐的位置上。
近日對瀾翠過度的防範使嬿婉的內心時不時就被愧疚纏攪著,她有意識地在自己呆在永壽宮時努力去對瀾翠好。諸如見她偶有忙碌時幫她順帶做完許多零碎的活計,或是得了某一樣糕點零嘴時迫不及待就與其分享,後來發展到用膳時都會當著額孃的面不動聲色地給瀾翠搛一些肉菜。
春嬋也何嘗不是如此,對瀾翠的友誼已佔了半數的因素,另一半對公主說不出的歉疚也促使著她竭力對瀾翠好。畢竟最初瀾翠分明是她的友人,可現今公主照拂瀾翠幾乎已近鞍前馬後的態勢,她覺得自己虧欠了公主,可又不便制止公主的行動,迂迴著做也只有這條道了。
用完了晚膳,瀾翠眼見春嬋搶著收拾桌子,公主和主子也搭了把手,尤其是公主和春嬋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沾這份活。她略爭了幾句,爭不過便作罷了,作出誇張的抹汗蹙眉的動作,讓她們高高興興地笑了一番。
“等收拾完,我就唱一段崑曲,你們聽聽唱得成不成,再晚點我怕是要忘詞兒了。”嬿婉邊熱火朝天地幹活,邊眉開眼笑地念叨,並未注意到瀾翠默默地躲回了暗處,試圖暫且喘息片刻。
春嬋與公主間的關係好得令人豔羨,其實這也就解釋通了為何公主願意為著春嬋的緣故就花這麼大代價硬生生把自己從鬼窟裡拽出來。但像她們二人這般的親密程度,大抵不是能靠自己拼命以勤補拙就能輕易企及十之一二的。儘管沒有一目瞭然的擠兌,但自己一直都像是個游離在她們之外的賓客,連腳下踏著的永壽宮的地界都沒有多少實感,瀾翠想著想著,眼角竟有些溼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