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喚她了,她急忙一抹眼睛,興致勃勃地過去,坐到春嬋身邊,露出欣然的笑意凝望唱得漸漸忘情的公主。
喧鬧過後,又是無盡的死寂。瀾翠躺倒在自己軟和的床榻上,仰目望著熄燭後灰濛濛的虛空,揚得發酸的唇角緩緩垂落下來。
自己有限的才能配不起公主優厚至此的款待,而且這一段人生是否會在有朝一日戛然而止,讓自己失去任何人的照拂,終究是無處可去。紛繁的雜念擾得她無法入眠,她閉目須臾,忽而又想起進忠擰著奸笑向公主逼近的面孔,於是越發嚇得受不住了,抖抖瑟瑟地蜷入厚被中大口籲喘。
“春嬋,你有沒有覺著其實瀾翠悶著心事?或者說…她並不如她表現得那樣開心?”嬿婉偷摸拉了春嬋回房問道。
“是的,奴婢也覺著有點兒。”春嬋也看出來了,只是沒敢先開口提而已。
“肯定是因為進忠…”嬿婉嘆了口氣,想和春嬋商量是否該與瀾翠解釋清楚。
“奴婢覺著的確有進忠公公的因素,但還有一點,奴婢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春嬋猶豫著還是說了出來:“奴婢總覺得瀾翠很孤獨,也很壓抑,她不願和我們太親近但對您特別乖順,就連出永壽宮都會徵求您的意見。有一回您說不必她出去時,她稍一垂首像很失落的樣子,卻還在強顏歡笑。細想下來,除去領肉那日,她都沒有獨自出過門,很多時候她都抱著一柄竹帚無所事事地望著窗外。”
“要不我明日假裝不經意地告訴她可任由她出去散心?我去漱芳齋後,你儘量跟我額娘去往別處,若真無事要出門,你也躲入屋內別看著她。”嬿婉想起瀾翠既然曾在進忠的安排下暫居四執庫,那就有幾分可能真正結交了與她身份相仿能互相傾訴的宮女夥伴。出不去永壽宮,見不了友人想必也是一大憾事,但以瀾翠的性子,主動提出這令她鬱悶多半不可能,自己就只能靠猜測了。
“行,奴婢聽您的,先這麼試試吧。”春嬋思索著點了點頭。
“當然,如果這一招無效,我就考慮把進忠的事與她說開吧,哪怕不能說我喜歡進忠,至少也能向她保證一番我倆是摯友,不存在誰脅迫誰的情況。”聞得公主這麼說,春嬋卻開始首鼠兩端了,半晌後她憋出一句:“還是別吧,奴婢後來又反覆斟酌了,這種事您不能這麼早就認,未來的變數太多了,咱們按兵不動才是硬道理。瀾翠總有自個兒想開的一日,更何況真想不通也並無什麼大礙啊。”
確實也是如此,既怕吃著又怕噎著是最不可行的,嬿婉垂眸輕嘆一口氣,頷首應下了。
翌日,嬿婉確如自己盤算的那般輕描淡寫地和瀾翠說了允她出門散心的事,甚至為了掩飾,還當著瀾翠的面對路過的春嬋也笑言了一遍,春嬋後續配合得同樣極好。只可惜並無什麼成效,瀾翠在永壽宮又縮了一整日,面上一度掛著看似十分快活的笑容,嬿婉連問都無從問起。
興許瀾翠並不打算一聞言就解了禁般地奔出去,顯得真像被主子拘住了一樣吃相難看。嬿婉思量著得給她一定的時間才是,便暫時沒再輕舉妄動。
在崑曲方面,嬿婉雖隱隱覺著自己有些出乎意料的天賦,但也沒有因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仍舊日日去往漱芳齋,一練便是兩三個時辰。
皇阿瑪及內務府還是間或送些零碎的賞賜來,但進忠自那日送過珊瑚手串後就再也沒來過了。她到底也為進忠險些被皇額孃的宮女揪著異樣的行徑而感到後怕起來,一度暗想著他近日可別再伺機與自己會面,在永壽宮中逗留實在是危險。
如此也挺好,不過她所不知的是進忠的確與她心有靈犀了起來,他也同樣後怕不已,甚至比她的憂懼篤重百倍。二人都默默地掩好香霧空濛般的相思,也竭力小心翼翼地迴避掉在永壽宮內會引發的恣意隨性的接觸,暫且專注於自己眼前應做的事。
瀾翠終於在一個公主外出漱芳齋而春嬋也隨主子出了門的午後悄然走出了永壽宮,但與她們料想的不同,瀾翠要並非想尋四執庫的同伴閒聊解悶。
她一路徘徊彳亍,根本想不著自己該去往何處,只是儘可能揀僻靜的地段怔目呆立一會兒,呼吸幾口相對不那麼壓抑的幽幽清風。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神武門附近,她仰首望著四方的天,又隔著緊閉的大門想象了一瞬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市。正準備轉身回去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喚住了她:“那個…那個,‘後會有期’?是你吧?”
“趙大哥?”瀾翠轉過頭,見得那一蓬大鬍子,故頗有些驚訝地一問,旋即意識到自己當日都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姑娘別介意,我不知你的高姓芳名叫什麼,就…”趙九霄略顯侷促地搓了搓手,又立馬對她開朗地笑了起來。
本來她並沒有多少喜色,可被趙九霄這不倫不類的敬語一激,竟莫名地啼笑皆非了,揚起唇角輕笑著打趣道:“您就當我姓‘後會’名‘有期得了’。”
“不不不,我沒別的意思,”趙九霄忙不迭一擺手,又實誠道:“姑娘上回與我說的最後一句是‘後會有期’,我就深刻地記著了,而且…而且我也的確不知怎麼稱呼姑娘。”
“瀾翠,我叫瀾翠,”瀾翠見趙九霄眼神亮了亮,又笑著補充道:“當然,趙大哥若喚我‘後會有期’喚得順口,我也沒什麼意見。”
“這也不成個名兒啊,瀾翠姑娘說笑了,”趙九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忽而又問:“誒,瀾翠姑娘來神武門這兒是有什麼事麼?可是要出宮去?”
“不,我不出宮,只是有些悶,出來走走。”四執庫的姐妹們多半都忙得不可開交,她一來不願去隨意打擾,二來她怕自己得了永壽宮的差事再返回去找她們敘舊會讓她們產生難以言說的心理不平衡,遂打消了去四執庫的念頭。而趙九霄多少也算是個紫禁城內她鮮有的熟人,看上去又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她內心的陰霾在不知不覺間減輕了許多,也鬼使神差地想與他多談兩句。當然,這得建立在他不算繁忙的基礎上。
“那可趕巧了,我之前替同伴多代了幾天值,今兒個輪到休班,嘛事兒都沒有。若瀾翠姑娘不介意的話,咱倆溜達一圈說說閒話?”趙九霄心直口快地先提了出來,可見瀾翠有些遲疑,他又猛然想到了另一層,低聲道:“不不不,我唐突了,這不合規矩,還是罷了吧。哎…請瀾翠姑娘別介意我頭腦簡單,我沒有壞心思的,只是沒想那麼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