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不湊巧,也不知見不到自己會令她有多失落。他心襟冒起一股無名火,正想暗暗地責罵四阿哥兩句,旋即又反應過來其實這樣才好,她沒有見著自己,也就不會長久地滯留於此,這才免了被旁人察覺自己帶她走入他坦與她互訴衷腸的可能。
他默不作聲地掩好門窗,緊握著金創藥坐到床上,緩緩將紙包展開。
被挖去一大塊的膏體昭示著她的確以此塗抹過自己的燙傷處,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指觸碰缺損的邊角,彷彿這處還留有她指尖的餘溫。
這包金創藥還真是造孽了,像蹋鞠似的在她和自己之間反覆不斷地滾了三遭。他的唇角不由得揚起,清冷的面孔上浮出白水鑑心般純粹的笑容。
不過,還是別有第四遭了,他拈起一塊膏藥抵在鼻下嗅了嗅,清芬通竅?的香氣似把他完全地縈繞其間,他輕緩地為自己雙手腫脹處稍微抹了一點,而後就將藥包重新收回了櫃中珍藏。
今夜一定要去見她,按推算過的巡夜間隙過去,必不會有事的。他下了決定後就開始心神不寧,尤其是推窗見得天色漸晚,他越發半刻都坐不住了。
千萬別下暴雪,他將手向昏暗的暮色中伸出,感覺到午間即下即停的雪珠不知何時又開始墜落。
遠處隱隱有華鐙錯些的光芒亮起,他估摸著皇上應在等候侍寢的嬪妃前來了,而自己還要再晚些出去,以免碰上太多來往的宮人。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連晚膳都忘了吃,甚至本身也不覺著餓,眼前浮現最多的永遠是嬿婉或顰或笑或憂或喜的煥彩容顏。
“厄運”隨著篤篤兩聲叩門幽然而至,聽此響動他都懵了,全然想不通除了最不知趣的孫財外誰會在自己休班這一日迫不及待地來尋上門來。
他怕是哪位主子或者全壽,所以非常恭敬地上前,順勢把門開啟,誰料入目即是臉面皺成一團,身子擰成麻花,還莫名散發著若有若無異味的喜祿。
當他霎時間分辨出那是什麼氣味後,雙腿壓根兒就自抑不住地慌忙往後竄,可他潛意識中又覺得自己不該嫌棄這麼一個待自己相對真誠的同僚。
於是乎,這座他坦門邊就出現了相當詭異的一幕——進忠兩腳胡亂踢踏著退後,像跺了火炭一般,險些踩著自己的蟒袍擺子絆倒,偏又神色極度懇切地對喜祿欲言又止,而喜祿則臊得差點哭出來,既想鑽進進忠的屋裡躲羞,又怕進忠實在受不住亦或是憤怒得直咆哮必得轟他出去,故進退兩難地在門檻處踱步。
“喜祿,你怎麼了?是不是出恭時不小心掉進茅房裡了?”惡臭越來越濃郁,他不想面對喜祿捂鼻掩口,畢竟自己“憋不住遺小解”時喜祿也從不曾取笑過,可要忍著不幹嘔也是一樁難事,他屏住呼吸,終究是囁嚅著主動問起。
“不,比那更糟…”喜祿本想正兒八經地請求他代班,結果忽地一陣腹痛襲來,幾乎將他擊潰。他當即抱著肚子縮成一團,嚶嚶哀嚎又齜牙咧嘴道:“我拉肚子了,拉得很嚴重,還吐個不停,我肯定吃壞了…進忠,求你幫我代一代今夜的值更,我想著趕緊去御藥房求點兒藥,吃了睡一覺不知道會不會好轉…”
此刻他才注意到喜祿的袍擺全沾滿了星星點點的糞跡,甚至一路延伸至其袍下隱約露出的褲腿上,斑駁陸離得像一卷即興潑墨仙人圖。而側目向其身後張望,後襬更是無一干處,糞點混雜著水溼,或許還有嘔吐物所濺,總之就是整個兒頗具天女散花的架勢。
嫌惡心是真的,但擔心也並不假,他本能地往奸惡的一面去揣度,當即瞪大雙眼認真問道:“你吃了什麼?是誰給你吃的?”
“哎喲,哎喲,甭提了,”喜祿被劇烈的腹痛襲擊得直著嗓子哀哀地亂喚,兩條腿綿軟得差點癱下去,雙手在袍子上又是擰又是攪,悽切道:“今兒白日里我休息,偏生內務府的孫公公也休息。他意圖出宮吃一頓好的,嫌沒人陪他,就吆五喝六地招呼了好幾個小太監,小太監們傳著傳著就傳到了我這兒。我想著膳房的東西都吃膩了,當場鬼迷心竅隨了他們一道去,結果就吃成這副死樣子了。”
“是你吃了不適還是去的人都不適?可別不小心吃到館子裡不乾不淨的東西了,得去找他們索賠才是。”他當然看得出喜祿如今哆嗦得就快要撐不住噴湧傾瀉了,但還是沒忍住多問了句。
“是我…就我一人不適…其實我覺得可能是吃多了,都不一定是吃壞…”喜祿哼哼著,豆大的汗珠子從額頭上一股一股地外冒,臭氣已隨噼啪作響的虛恭聲聲勢浩大地四溢襲來,唬得喜祿放棄了揉肚子,一手捂腚一手驅味兒,耷拉著臉有氣無力道:“我吃得太多太雜了,從未時起吃到酉時,我從沒吃這麼多過…但孫公公他們不一樣,他們可能習慣了,不打緊,我甘拜下風…”
“你快回去吧,先歇一歇再去拿藥,或者請別人代跑一趟更好。我替你把夜值了,不用還了哈!”再留喜祿他就得把稀糞噴瀉在門前叫自己好看了,進忠不敢再打聽,連忙應下送了他兩步,眼睜睜見他一邊道謝一邊大步流星幾近癲狂地往茅房狂奔而去,跑到半路好像還砰啪噢喲了幾下,像是終究沒敵得過便意就這麼荒唐地迸出來了。
與嬿婉的見面徹底泡湯了,從喜祿急遇瀉事的哭笑不得中冷靜下來後,他到底還是很苦悶的,連順勢自嘲又撞上揮之不去的“噁心”都沒了心情。
也許自己就不該推拒大彘的邀請,若自己隨他去了,他多半不會再隨意喚人喚到管不住嘴的喜祿,也就不會有這麼一茬的連鎖反應了。他越想越是憤懣得直頓足,除了怪自己非要靈機一動拿瀉肚當藉口結果慘遭真正的喜祿瀉肚之害外,真是罵都沒地兒罵。
不過,往好的一處想,興許喜祿替自己擋了一大劫,他人瀉總比自己瀉好。他整好衣冠,無精打采地去值夜,不多久,就見皇上翻牌點到侍寢的德貴妃步履盈盈地前來養心殿。
他沒有心思去觀摩暖帳中德貴妃若隱若現的嬌媚動人之態,而且本身也有各司其職的宮人遞水遞帕子衣裳等物,無需他對此勞神。他默不作聲地盤腿坐在角落,偶爾舉目從窗欞間見得零落的雪片飄飄忽忽地在燈火透出的光暈裡輕曳。
皇上可能會嫌冷,他起身將窗子徹底闔上,將陰冷的北風徹底隔絕在又柔又暖的旖旎殿閣之外。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室內的一切都清淨了下來,燭火也僅留下最遠處的一盞供皇上起夜照明。他昏寐在一片混沌不清的夜裡,不多久又被腹中的飢餓感喚醒,並再度頭昏腦脹地垂首暫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