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是這個理,但嬿婉不肯放棄,她丟下簪子重新去翻揀五姐留下的金銀錁子,又將目光投向那沓銀票。
憑她最粗淺的認知來看,這些銀票都像是有些年代了的老物件,她就怕這對五姐有特殊意義,事後重新拿銀子補上也不妥當。
春嬋也仔細地看了又看,忽而焦急出言道:“公主,其實您真要給奴婢五公主所贈之物也不可。她給您的尋常銀兩也就這麼一打,加上奴婢的私房錢一起全然湊不到八十兩,您若要多給,奴婢勢必就得拿走這一堆帶紋樣的錁子去湊一湊,這豈不仍是把紫禁城內特有的物件送到外頭去任其流通?”
“那你能拿多少就先拿多少,剩下的待月末賞銀下來了再補上。”嬿婉也焦慮得沒再多思考了,春嬋聞此急得差點眼眶發熱,越發堅定地搖首道:“那您的錢財豈不全花在奴婢這兒了?不成,絕對不成,您就算硬給,奴婢也打死都不要!”
和春嬋再這麼爭執下去不會有結果,還有可能引來額娘或是瀾翠。嬿婉果斷地就此打住噤了聲,一壁挽著春嬋出去,一壁輕聲道:“這樣吧,我再想想其他籌資的辦法,要是我不費一兵一卒就籌得了銀子,也不動用咱們的私庫,你可不許再推脫了哈!”
春嬋還想再說什麼,被她以一個不容置喙的凌厲眼神瞪了回去。她也沒再給春嬋婉拒的機會,自顧自地回屋尋額娘說話去了。
徵用四五十兩銀子最簡便可行的法子就是去找進忠索要。雖然她於私心而言非常不想拿他在皇阿瑪身邊當牛做馬又省吃儉用才攢下的錢財,但事出突然、人命關天,還毫無拖延靜等賞銀的餘地,她為了自己和春嬋都能心安,最優解唯有這麼做了。
分明前幾日才和他論過把銀子往哪兒花的問題,他本人也隱隱為自己揮霍錢財只為多置永壽宮供暖陳設而驚了,偏生又不好多說什麼,否則必會被自己懟。而且自己當初說得信誓旦旦,結果不多久就要問他要錢,數額還如此龐大,這樣的反差令她如今內心無比尷尬,一直到晚膳前她都坐立難安,踱步也不是,臥下小憩更不成。
所以他那篇“窮賦”還真作對了,只不過更應當將此大作獻給自己才是,她將晚膳裡的一道小炒黃牛肉揀出一小半時還在鬱悶地想。眼瞅著炒牛肉的色澤偏黃褐,令人沒什麼食慾,她雖從另一道炒時蔬裡挑出辣茄,一股腦兒擱入牛肉裡拌了拌,連上鍋再翻炒兩下都省了。
“好久沒去養心殿給皇阿瑪送膳了,我這就去一趟,免得他老人家說我烹術倒退。”大口扒拉完了晚膳,嬿婉與額娘、春嬋、瀾翠知會了一聲,旋即攜上辣茄炒牛肉步履輕快地出了門。
還算巧的是現時並不下雪,她踩在大雪消融後結了一層薄冰的宮道上,雖然行進相當緩慢,但心間揣著要與進忠相見的祈願,不知不覺間還是露出了淺淺的笑顏。
到了養心殿門口,還是喜祿迎她入內的。她望著喜祿雖清減不已但仍憨厚喜慶的面容,無可避免地聯想到了硬要拉人同進豬食的孫財以及進忠口中這廝因對佳餚貪得無厭而飛流直“瀉”三千里的悽慘情狀,一時間險些屏不住噗嗤一聲掩面大笑。
喜祿又不知她心裡在思忖什麼,仍畢恭畢敬地引她去往皇阿瑪所在的暖閣。她咬緊下唇,暗暗敲打著自己“肆意譏笑額駙的同僚是不道德的”,終究是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但小意外還是有的,譬如說皇阿瑪並不在喜祿本以為的暖閣內,她沒走幾步就霍然碰見了迎面而來的那顆碩大開心果。
進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腦袋微微地下垂著,仍是那副以奴顏婢膝強行掩蓋通身散發的逸藻雲飛氣息的賤樣子。不過,她十成十地確信他以餘光看見了自己,因為他抿了抿嘴,嘴角輕巧地旋出了一個微小的笑靨。
不能隨便招惹他,甚至都不能搭理他,否則自己就要不合時宜地展露笑面了。她把目光瞥開,熱情地上前對皇阿瑪噓寒問暖。
“皇阿瑪,您用過晚膳了麼?兒臣覺著這道辣炒牛肉很不錯,趕緊送來給您嚐嚐。”她也沒刻意提這是誰做的,只湊在皇阿瑪身邊嬌笑著模稜兩可一言。
“朕用過了,但嚐嚐還是可以的。”皇上話音未落,喜祿早已頗具眼色地遞了筷子。
她望著皇阿瑪尋了軟榻一屁股坐下,搛了一筷子黃牛肉塞在嘴裡咀嚼,吧唧幾口後到底還是眉開眼笑地稱讚了兩聲。
得熬到差不多進忠下值才能走,畢竟她方才一時頭腦懵了,只想到不能來得太晚,就怕進忠已然離開養心殿與她聯絡不上,她又得冒險潛入他的“狗窩”。但事實上是,她就這麼擠在皇阿瑪眼前與皇阿瑪東拉西扯地拖延時間也不是個辦法。
他還好意思笑,她開始忍不住地在與皇阿瑪聊天的間隙往進忠那兒偷瞄,第一回被她瞅得他略微地勾起嘴角,第二回被她抓到他以挑釁的眼神迅疾地瞥自己,她都快被他攪得沒脾氣了。
“你額娘還好吧?要不…朕一會兒隨你過去瞧瞧她?”皇阿瑪沉吟許久,忽然一問,唬了她一跳。
她還要與進忠私會外加命令他拿銀子給自己呢,怎能讓皇阿瑪橫叉一槓子尾隨自己往永壽宮鑽?就算是於額娘那一頭也不成,額娘本就時常隱隱不適,再被迫應付皇阿瑪只會令其更為焦灼難安。
“皇阿瑪,額娘她近日時常困頓,又孕反較頻,不怎麼能吃得下東西,一般晚膳後不久就洗漱睡下了。”她試圖婉拒,邊說邊蹙眉作憂心忡忡狀。
“這樣啊,”皇阿瑪嘆了口氣,轉頭吩咐喜祿道:“你下了值去太醫院跑一趟腿,讓太醫們輪好班,保證每日都有人去往永壽宮替魏佳貴人把脈調整湯藥方子。”
皇阿瑪還算能聽得懂人話,沒有堅持一頭往永壽宮扎。而且太醫多為額娘診療也是好事,再加上喜祿不能與進忠一道往他坦走了,省得她設法去避開,她心下到底是十分滿意的,所以出言謝恩時笑意盎然,半分破綻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