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不知怎的他回到了前世,可他並未能想起來自己早已不是這座紫禁城中的人了。
到了一個熟悉的時間節點,他本能地快步追趕即將起駕的皇上,堆著笑臉向其稟告炩嬪娘娘遇喜已有三個月了,並請求他去永壽宮瞧瞧。
“起轎——”李玉的怒目掃來,隨即就是咬牙切齒的呵斥。
“這炩嬪也不是第一次遇喜了…”不待他出聲,接踵而至的是皇上厭煩的咕噥聲。
豬倌和王八的一唱一和使他霎時想起了一切,眼前浮現出慈文蒼白如紙的面色和衣料被褥上沾染的赤紅血跡,他越發怒不可遏。環顧四周尋不得趁手的物件,他把李玉推倒在地以靴底狠跺他的腦袋,緊接著又順勢把轎輦中皇上狠命拖拽出來左右開弓地扇打他的面頰。
有人在擊打他,他也在暴怒地還擊著。眼前是一片不堪入目的紊亂,他隱約記得自己將轎輦上的木架都拆了下來用於杖打他人,橫豎是殺紅了眼一般不顧一切地要取走所有阻擋者的性命。
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他分明只覺自己做了這一場驚夢,可時辰的流逝遠比他的估算要快得多。他迅疾地爬起身收拾好往養心殿趕去,一路奔跑仍是一路心悸得發緊。
老淫棍要在夢中自願當一個不畏強權風骨錚錚計程車人了,不,應是武將才對,實在是剋制不住,沒辦法去妥協。他自嘲地一揚唇,感到面前似有風裹沙礫吹迷了眼,引得他目中漾起模糊。
晌午前,皇阿瑪帶著隨侍的保春終於大搖大擺地踏進了永壽宮,但嬿婉見了他比見不到時更煩躁萬分。
還偏生是面帶諂笑的保春,她多望其一眼都覺著無比地厭惡。
已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且額孃的下紅勉強止住了,狀況也不比昨日那般駭人,今日他再來看根本就沒有意義,除了為額娘增添幾分憂擾罷了,她忿忿地想著。
眾太醫和御藥房的太監又是新一輪地進進出出,非但是當著皇阿瑪的面的這一日,而是接連數日都是如此。
額孃的小腹脹痛時好時壞,時不時又會反覆地淌下一點瘀積的紅褐色血塊。她與春嬋瀾翠明面上是約定好了輪流照看,可實際她一刻都不能停止內心對額娘身體的憂懼,大多數的夜裡不是守在額娘床榻邊,就是在睡眠中驚醒後撲到額孃的臥房來。
日復一日的身心折磨摧殘得她形容枯槁,又開始不分晝夜地墜入淒厲的前世幻夢中。
起先她還能延續先前的狠厲,伺機在夢裡嚴懲折辱她的惡人。但隨著淺眠時刻的越來越零碎,她的夢也演化得變幻莫測,一應侵吞掉的除了她本已越來越衰弱的精神以外,還有她拼搏反抗的欲求。
既無力再去改寫這麼多詭譎的篇章,那至少也要弄清自己前世經歷的究竟是怎樣一段沉浮起落的人生。她抱著這個念頭,沉默地任由自己說出和做出合乎另一個維度裡自己的意志下的所行所想。
基本如她所願,幻夢雖雜亂無章,但總體還是有些邏輯的。由她早已確認過的受苦的宮女步步成長為寵妃,這一歷程絲毫不出她所料,唯獨令她驚異的是夢中的他又出現了,殘酷的宮廷生涯裡所有令她感動的瞬間似乎都與他有關。
初次見他是在與今生生辰為同一日的雨夜裡,他朦朦朧朧的影子湊在自己身畔為自己打傘,說一些慫恿自己爬龍床的渾話,不成就要當他的對食。她又好氣又好笑,心甘情願地跪在了他的腳下,只聞自己的心聲怯怯懦懦地求他疼自己。
他果然幫了自己,將她引薦給了皇上。她心如擂鼓地聽著他指點的絮語,感受著他溫柔地調整自己的領巾,並暗暗地唾罵他太壞了,怎會覺得自己想爬到王八身邊,難不成是認定自己就缺這一口老鱉湯吃。
前世的自己還想打點他?不,應該把他喚來給他兩巴掌,再送一鍋鱉湯給他好好嚐嚐,她一壁吩咐宮女送賞一壁忍笑心想。
他喜歡給自己出謀劃策,諸如設法報復折辱自己的嘉妃,諸如何時再與皇后撕破臉,又諸如怎麼將舒妃扳倒。這些都是很尋常的小事,而不尋常的則在於他很容易吃醋,逮著那個讓她駭得半死的侍衛酸得醋缸子翻了一缸又一缸,她有點想笑,但又覺著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她有許多痛苦不堪又難以翻盤的時刻,無一例外他都不曾也不肯放棄,教她捨棄她自己都疑惑著自己為何早不偷摸殺掉的衛楊氏和佐祿,遞來王八要抓她去慎刑司查案的訊息,咬牙勒令她死也不鬆口翻供。慎刑司的日子難熬得她筋骨都幾近被火烹水澆得軟爛不堪,也是他接自己出了魔窟,如影隨行地常伴自己身邊。
前世的自己生育了太多的孩子,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後來的麻木忍耐,她痛了太多次,痛得她漸漸沒了知覺,又很難與孩子們團聚,以至見到王八都是含著滿心的憤恨和毒怨。
可他在自己最浮腫最虛疲甚至最醜陋的時候都默默做了許多能減輕自己苦楚的舉動,按揉穴道、貼補銀兩、購入藥膳,還口口聲聲誇自己美若天仙。她哭著笑著,但還是很想將他抓來暴毆一頓。前世的額駙真是瘋了,竟想主動爭奪孩子爹的名分,難不成他會覺著在自己心目中他不是自己所出的阿哥公主們唯一的阿瑪麼?
除了與他的相處時的這一點甜,她的整條人生長軌都是由苦澀構成的。王八誠然是始作俑者之一,但她也再一次確認了幾乎所有的嬪妃都對自己有著超乎尋常的厭憎,以那一隻細挑眉毛腫脹面孔的老獸婦為中心,惡意圈圈漪漪地向外蔓延開,最終全傾注到她一人身上。
她不知他具體是在哪一刻淡出自己的身畔的,但大抵是在那一次她約年逾四旬的南巡前後,任她如何去追尋,都再也覓不得他殘留下的任何一絲鴻爪雪泥。
她僅有微末一縷明光的人生遽然地黯淡下去,似一根內芯被抽去再也無法燃起的火燭。這座紫禁城的日與夜都黑得可怕,也冷得可怕,她蜷縮在冰窖般的永壽宮裡,靠著與他曾經的點滴記憶勉強度日。
再往後其實她不必經歷了,因為她早在幾個月前燒死餘常在時就已看到了自己的結局。這一段確認了絕沒有他陪伴的幻夢是她最不情願重溫的,每每墜落於此,她就瘋狂地以首叩牆,或是尋高處往下跌撲,以求速速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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