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片虛無之中癲狂地掙扎著,可還是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一大叢枯敗而乾癟的凌霄花拔地而起,突兀地佇立在她的眼前。她轉身而逃的那一瞬間雙腳被破土而出的根鬚死死地纏裹住,緊接著就被拖入了充斥著汙濁腐朽氣息的地下。
一具身著蟒袍的腐屍橫亙在她腳邊,面部皮膚像泡脹的青紙般黏膩牽連,腐水一直漫淌至她目光可及的無盡遠處。一雙辨不出原樣的眼窩深深凹陷,而全然渾濁乾癟的眼球化作了兩枚毫無血色的青黑色硬塊,空洞地盯視著她,似已早無生氣,又似還凝著最後一縷未散的牽念。
這身衣褂她絕不會認錯的。沒有驚呼,沒有哀叫,更沒有哭天搶地怨天尤人,她沉默地俯下身去,把他潰爛稀軟淋漓著腐水的屍身抱在懷裡,目光從他那張她不忍注視的面孔上移開,怔怔地低語:“活額駙我帶不走,死去多時的額駙我總得捎上呀,乖,咱們回家去吧。”
雖然沒有人直言告訴她進忠就是她親手殺死的,但從幻境中春嬋和王蟾的反應來看,已無第二種她能夠暫且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了。
腦中構築起的迤邐瓊閣如海市蜃樓般轟然崩塌,自己與他之間隱隱存在的那片隔膜怎會是血海深仇?一切都遠超她的設想,她無法以任何一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且拖著他沉重的屍身,她也無任何可去之處。
入目的是一片腥臭的汙濘,她像是與他一同被困縛在了無邊無垠的凌霄花根鬚下,漸漸衰敗,漸漸腐爛成泥。
“嬿婉,嬿婉?”不多久,她被手持擀麵杖赤紅著眼睛、終於候到她略微平靜一刻的春嬋搖醒了過來。
床鋪上各色與他相關的物件依舊零散地擺放著,將她的身軀環繞其間。
“你拿這個做什麼?想打我?”半晌近乎死寂的默然無言後,她呆望著眼淚汩汩外溢的春嬋,終於勉強地笑了笑,一句戲謔出口。
沒有被皇阿瑪找上門來,那說明他和保春是早已歸去不曾知曉變故的。這是她唯一所幸的喜事,僅是唯一一樁了。
“很抱歉,我實在瞞不住瀾翠了,她方才和我一道守在你的床邊,看著你翻滾掙扎,口中淨是胡話。”春嬋將擀麵杖棄置一旁,輕聲說著,淚水順著她的聲音蜿蜒不止:“不過,她已在我的要求下回了你額孃的房內,至於你額娘有沒有察覺到異樣,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再去問…”
“我叫嚷得震天響麼?我一直在叫進忠?”聽聞於額娘那一端可能也無法再瞞下去,她本已枯冷幹朽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但還是強裝坦然地握著春嬋的手問。
“響、很響,響得瀾翠魂飛魄散,其實…她是被我硬攆出去要求掩你額娘耳朵的。”春嬋哽咽不已,但搖首堅稱:“你叫的並不是進忠的名字,只是雜亂無章又淒厲泣血的無數字眼,我和瀾翠二人一道細聽都完全分辨不出來,但能感覺得到你恨、你怨,想把對方誅之而後快,似是極度狂亂下不可遏止的爆發。你若是隻喚了幾聲進忠而已,我哪怕當場替你承認你只是因思念他才夜有所夢,也比到如今這般田地好得多…”
“是這樣啊,別哭了,我沒事的…我只是有些累了,做夢也很消耗體力呀…”
恨?她恨的人與事皆無窮盡,極有可能也包括了他和她自己。
從前的他、現時的他、從前的自己、現時的自己棼絲難理地纏蔓在一起,本以為的頭緒興許本就不是什麼頭緒,而是由創傷和沉痛堆砌而成的一縷渺遠孽緣。
她沒有什麼想追問春嬋的了,甚至還撐著自己孱弱的身子幫春嬋擦拭眼淚。
春嬋蹣跚著挪步到了一邊,取了一面小銅鏡往她手心遞去。
然而,見到銅鏡,她像是被毒蛇噬咬了一般,短促地叫了一聲,以絨被蒙著頭胡亂地驅逐道:“拿走,拿走!我不要看!”
若現今也是夢怎麼辦,若自己再一晃鏡面又墜入下一幕永無止盡的幻象怎麼辦?
她縮在冷汗遍佈的衣料和被褥間,感覺到腐爛的腥氣又捲土重來,似要將她密不透風地徹底絞纏住,侵吞掉她僅剩的微末一點精氣神。
下意識地,她捏住了那根並不算尖銳的竹籤,可恍惚間她疑覺自己拈在指尖的是可奪人性命的利簪,忙不迭倉惶無比地將其丟開了。
“不看了不看了,我這就拿走,”春嬋的聲音慌亂得好似由殘破的風箱中扯出的一般,片刻後她又傾身將嬿婉抱住,委婉道:“你的臉頰上有一些紅點子,約是不小心掙破了毛細血管所致的,嬿婉,等天光大亮了你見著別害怕。”
她不想再蜷在令自己窒息的床褥間,鼓足勇氣掀開被子,還是搶了銅鏡撲至燭燈前略微一照,只見自己的面孔上星羅棋佈地鑲嵌著無數血點,與夢中的蒼顏疊褶竟有些意外地重合。
那麼,這可謂是自己在夢中掙扎得最兇的一回了,然而自己所見所歷的大抵還遠不止能回憶得出的這些畫面。實在太折磨了,她無力去想,更無力去擺平。
“也沒什麼,只是不太能見人罷了,過幾日就該大好了。”春嬋似乎還說了什麼,但她眼前浮現出的是那張與春嬋足有十成相似的面孔。她置若罔聞地將銅鏡輕輕擱下,本舉棋不定著是否該去看一眼額娘,結果瀾翠驟然闖了進來。
“哎呀,主子未被驚醒,還好還好。”瀾翠的眼神飄忽了一瞬,旋即綻出一點笑容,不太自然地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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