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八章
“我怕她如今夢魘纏身,見了我非但不能緩解,反而越發加劇,所以才想請你過來,讓我先了解一番她的情況…若可以的話,我馬上隨你一道回永壽宮。”他這不算撒謊,但在春嬋聽來卻過分地謹慎,甚至有些詭異了。
“加劇?你對嬿婉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成?”於是,春嬋一聽就柳眉倒豎地反問。
“不是,我…”他感到背後冷汗涔涔的,實在不好受,但又苦於什麼都不可言,話說一半又被迫地噤了聲。
“她那麼喜歡你,怎可能會見了你反倒夢魘加劇?你怕是失心瘋了。”許是他的容狀有些無端的悽慘,春嬋到底也沒再咄咄逼人地刨根究底為難他,只瞥了他兩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也不算太饒人的話。
“是,我是瘋了。”他垂下眼睫不太敢看春嬋的面色,自暴自棄般地承認了。
他的情緒相當的不對,沒有骨子裡的尖酸刻薄,也沒有佯裝的圓滑恭順,就連春嬋這樣與他接觸不算太多的人都很快地感知到了。春嬋愣了愣,到底還是稍稍放柔了語調告訴他:“嬿婉服下四阿哥送來的安神藥丸,在我過來的小半個時辰前終於睡熟了,一會兒要不要隨我回去…看你自己吧。”
“好,她睡著了就好…”自己的聲音都彷彿飄渺在穹昊以外,他露出一個了無喜色的笑,權當算是對春嬋的回應。
窗外清冷的月影撲在陳舊的窗框上,二人相對無言,半晌過去,他終於熬不住地先行開了口:“春嬋,你知道嬿婉是被什麼樣的夢魘困住的麼?”
心甘情願地對春嬋低聲下氣詢問是他前世想都不可能想的事,但如今早已變得習以為常了。自己與嬿婉的感情還有挽回、或是真正重新來過的可能麼,他痴痴惘惘地想。
“我知道一點,但也許不是全部,嬿婉只肯對我說這麼多。”春嬋在最初的惱怒過後,也開始對他溫和了許多。
“你可以告訴我麼?”聞此,他當即抬眸以懇求的目光注視著春嬋。
“我當然可以告訴你,畢竟你是她認定的此生唯一的額駙,”春嬋很平靜地、以陳述事實的語氣絮然說著:“她在夢魘和怔鬱中被折磨得受不住了時是辨不清來者的。譬如今日午後,她倚在軟榻上,我以為她入睡了,其實不然…不,我也不能肯定她是被魘住還是看到了什麼幻象,總之她連我也認不得了,以為我是另一個將她困縛在相異世界折辱的春嬋,又是驚恐又是顫慄地將我推開就跑。但是,你知道麼,她始終是記得你的。無論什麼時候,我儘可能提到與你有關的字眼,她都會慢慢回過神來,笑言一句她最噁心她家額駙了,要把額駙用擀麵杖捅進豬圈裡與豬作伴。”
分明是極有利於他的描述,甚至還有兩分幽默,但他卻無任何一絲欣喜。洶湧的淚水在眼眶中匯聚成縈迴的瀆流,面前春嬋的身影一晃模糊一晃清晰,也令他有些辨不清自己身處何世。
“是了,她最噁心我。”他艱難地從喉間擠出這幾個字,緊接著便是難以抑制的微小哽咽聲。他覺得自己在春嬋面前潰然大哭是一樁丟人至極的事,但他能做的也僅有稍稍側過身去,並急不可耐地接著問出:“她究竟夢到了什麼?另一座紫禁城麼?”
“是,另一片與咱們大代很是相似的王朝,包括紫禁城的佈局應該也相差不了多少。她在那裡由宮女步步高昇成嬪妃,遭到了無數人肆意的磋磨折辱。她把他們描述成吃人的惡鬼,把自己的處境形容成墜落在不見天日的煉獄中,她每一次入夢都是帶著仇恨與他們纏鬥,而後在仇恨中被他們徹底毀害。她與我說她最厭惡那個似是而非的自己,但我真覺得不盡然,她那是已然鬱結於心的狀態,根本不能與尋常時分同日而語。若不是有鬼祟在她的夢境中反覆迫害她,她如何會日益瀕臨崩潰?總不能是她作繭自縛吧?哪怕從她夢囈時模糊不清的嘶叫來看,也定然是有人叫她憤恨得切齒腐心,從前世憎惡到了今生還是不能忘懷。只可惜她說不出具體的名姓來,倘若她能記得住、說出來,我哪怕違反宮規禁令,也必得給她整個巫蠱人偶叫她扎,甚至請人偷摸做點兒法事把那鬼祟徹底鎮壓住,別再讓它一直對嬿婉妨害得沒完沒了的。”
春嬋滿是憤慨的一席話讓他怔忪著默然不語,良久後才應聲道:“那麼…嬿婉的意思也是想要究出這個最令她懷恨徹骨的人吧?”
其實事情變得更為複雜無常了,實在是一片棼絲難理,叫他不堪重負,又無可訴說。
他暫且不必死了,因為嬿婉並未完全憶起前世,也懵然不知她與他之間猶如蕪雜亂絮一般卻暗藏血海深仇的過往。她還喜歡他,且需要他,就像今生與他度過的無數個點滴日夜一樣,一如既往地對他痴心不改。
但血淋淋的殘忍過往已被她撕開了一道邊角,隨著時日推移遲早會水落石出。
她前世最恨的、與今生最愛的極度荒唐可笑地聚焦到了他一人頭上,叫他生也不能存活太久,死亦不能當即了斷,還是需得日日懷揣無盡的痛苦與悔恨,仍舊扮作沒事人一般嬉笑怒罵地伴隨在她身畔。
嬿婉,您對奴才好狠、好狠。他心間一潭死寂,近乎麻痺地望著抿唇不語的春嬋,就等待春嬋、亦或可以稱之為嬿婉本人對他的一紙宣判。
“不,不知怎的,嬿婉後來越來越不願意去探究她幻夢中的惡人了,儘管她最終已差不多認定這是她的前世無疑。她清醒時反覆和我說,她想把她的前世盡數忘掉,在大代的這片天地好好活下去,陪她額駙一起度過她這一世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歲月,再也不回到從前了。而且…這也是她不肯入睡的緣由,她越想越偏執,越偏執也就越思慮得多。我隱隱覺得她在懷疑自己一旦入夢,夢中她珍視的人就會再受一次傷害,她寧可自己不眠不休都不願意傷害這個人。”春嬋說得很遲疑,且最後一個字落下後又遽然改口:“後面這完全是我的主觀推斷,但她想忘卻前世卻是千真萬確,她親口如此說的,不摻一絲水分。”
那麼這個凌雲徹還真令她難以忘懷,如今他早已全無嫉妒,也非拈酸,僅是由衷地為她的重情重義所帶給她的額外折磨而心痛不已。
望著進忠神采茫然若失,兩行清淚不知不覺從他瞼下零落垂淌,春嬋也有些發急了,雙手抓握住他的腕子,攸切道:“額駙,如今你痴痴呆呆有什麼用?能減輕嬿婉的苦楚麼?要麼與我回去,要麼等明日…”
“我跟你回永壽宮,她若醒了,我就與她說話,她若睡著,我就守在床榻邊陪伴她。”不待春嬋說完,他就做好了決定,心下趕緊推算宮人巡夜的間隙,一待到相對安全的時機就與春嬋一道狂奔而去。
宮室內幽靜得猶如一洞雪窟,待他邁入嬿婉的臥房,春嬋就悄然退了出去,將門闔實。
房內一豆燭光都無,但窗框處的簾未完全掩上,遺留了一席清亮的月光覆在躺臥床榻的嬿婉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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