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中的淚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她的姣好容顏在他目中時即時虛。他怔了須臾，急不可待地將雙眼反覆擦拭起來，試圖在眼淚汪潤的前一刻就將其徹底抹乾，以此再多清晰地目視她一眼、又一眼。
這一夜，不知是不是四阿哥送來的藥丸所起的效，嬿婉睡得相當安適。他跪了近三個時辰，都不見她的面容上顯現一絲異樣的厲色。
他挪動著早已無知覺的腿腳，又往她的身畔靠近幾寸，就好似前世為鬼時陪著鬢髮花白皺紋遍佈且神志不清只能臥床不起的她一般守護著她。
“嬿婉，從前奴才真的很對不起您，奴才先是色慾燻心，後來…奴才終歸是回不了頭了…奴才一廂情願的真心您實在不想要，將它視作累贅、負擔、甚至汙穢，奴才理解，奴才現如今非常理解…友情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為人不齒的其他骯髒情誼…”
他以氣聲輕輕緩緩地訴說著，眼淚已近乎乾涸，不再能流淌至她的床緣了。而這一席話的末了，終是免不了以無盡的“奴才對不住您”作為結尾。
她的笑靨微現，似在做一場旖旎馨甜的美夢。他的目光霎時被她的神采吸引，如痴如醉地盯視著，心中默唸了無數遍謝天謝地。
不消片刻，她的櫻唇翕動，他趕緊屏著呼吸靜靜去體悟她在夢囈什麼。
“你不配動他。”他本以為自己聞之會心灰意冷，但見得嬿婉面腮浮現的淺笑，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坦然地想著即便如此也是可以接受的。
是啊，只要嬿婉開心，自己不配動凌雲徹就不配吧。希望她可以順利地在夢中殺死她最噁心的自己，他暗暗禱告道。
“你的孫哥哥膘肥體壯瞧著就十分神氣，還待你那樣好，你怎配傷害他呢？”他半個字都未能聽清，只覺嬿婉絮絮地說了些令她自己都忍俊不禁的戲言，緊接著她唇畔的笑意就越發濃重了。
原來勒死或是刺死自己於她而言是一樁海清河晏般的美事，而且她的情緒也不似前世殺自己時那般波動極大了，顯然是長了不少膽量。他輕嘆了口氣，仍舊以極盡溫柔的眼神痴望著她。
很快，她不再咕噥，像是這一場夢已被她自然而然地度了過去。
月影西沉，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沉似鉛塊，但還是不願捨棄這一段可與她相處的、所剩無幾的時光，幾乎是緊掐手心強打精神去陪伴她。
自己是什麼時刻昏昏沉沉地暈過去的，他絲毫都不知曉。但他伏在嬿婉的枕邊，雖閉目也睡眠極淺，片晌後即被她輕小的翻身聲驚醒。
她的脖頸略微左右擺動著，似在幻夢中搜尋什麼東西，但情狀並未表露出分毫的愴痛。他不可自抑地警覺起來，屏著呼吸待她有下一步的動作或是囈語。
“原諒你了…我不是說過麼？全都原諒你了。”少頃，她的靨邊再度漾出了輕淺的笑意。
興許是原諒如今的自己，又興許是原諒了她曾經的雲徹哥哥，誰又能說得準呢。他傾身探向她的面孔，虛點著她的鼻尖，以口型告訴她：“不，這兩者都不興原諒哈。”
房門悄然開了，他下意識地抬首向那個方向望去，只見春嬋躡手躡腳進來，對他有些欲言又止。
他乖順地起身隨春嬋避至嬿婉床榻的斜對角處，輕聲開口：“是有事需要我做麼？”
“不是，那個…額駙啊，你快回他坦睡下吧，”春嬋隨意一揉惺忪的眼，訕笑著道：“我睡醒了，後頭這小半夜就由我來陪嬿婉吧，你再陪下去明兒都沒法當差了。”
“無礙的，我熬得住。”他一聽，本能地就擺手拒絕。
“不，額駙你能不能熬住我不關心，明兒會不會睡倒在養心殿被皇上責打我也不關心，但我關心嬿婉醒了之後會不會大發雷霆訓斥我一頓。讓她額駙沒有衣被沒有床褥沒有坐墊在這兒幹跪一整夜，這是人做的事兒？她會怎麼想？”
其實春嬋的確沒想到進忠會連張杌子都不搬，直愣愣就跪地守夜，但自己睡過點了，眼下把他勸回去歇息是最要緊的。見進忠愕然不語，她硬起心腸又橫眉冷對道：“我可不想被嬿婉遷怒，你快滾吧。”
“行，原來我是春嬤嬤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啊。”他如何不知嬿婉根本不會對春嬋這般惡劣，而且春嬋此舉也純粹是想勸自己離開免於讓嬿婉心疼，但他終歸有些咽不下這口氣，遂陰陽怪調地反擊。
“嬿婉說過，在咱們永壽宮裡額駙就這點兒地位，你愛當不當，快走。”春嬋咕噥了一句，不再理會他，手指著門外強硬地下了逐客令。
春嬋反覆地稱自己為額駙，不知是不是也有安自己心的意味。他五味雜陳，移步到嬿婉床邊時禁不住又靜望了她一眼。
她的睡相依舊十分酣甜，自己與春嬋低聲論辯了這麼一番都沒驚動她，顯然她這一夜是足夠安適的，自己也可稍勢放心了。
他本想再親吻一瞬她的面頰，但旋即思忖到若驚醒了她，自己就罪過大了。須臾的斟酌過後，他選擇蹲低身子，以唇輕輕在她所蓋的繡被上一觸即離，權當做與她告過了一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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