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九章
昏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上值的點,他強打精神步履如常地走出他坦,心裡仍忍不住地一遍遍覆盤著嬿婉的事。
嬿婉如今最大的願望是忘卻前世的種種,可如自己所見,昨夜她即便沒有被困鎖在驚夢中,但到底還是回溯了曾經,否則也不會囈語出那番話了。
不知她晨起醒來會不會繼續為自己夢中所見焦躁不安,而且這究竟是四阿哥的藥起了效果,還僅僅是她多日不眠下終於捱不住地倒頭大睡一回,他都橫豎沒有半分的把握。
帶著無法言說的忡忡憂心,他咬牙熬了半日的差事。臨近午間,皇上喚上全壽隨其去了德貴妃處,他終是得了一晌的休憩時刻。
越是幽寂無聲的空間,他越是心跳疾如脫兔,半瞬都不能冷靜。他在空蕩蕩的養心殿裡略踱了一會兒步,就徹底耐不下去疾步往外趕了。
說不清是更想讓嬿婉早些全想起來、終結掉自己與她同樣日復一日無窮無盡的折磨,還是想讓她再晚些時日恢復到恨自己入骨的狀態,由此再多留下一段與她琴瑟和鳴的美好記憶並帶著它了無遺憾地死去…他只知她如今最想要的是忘卻,他必得在極為有限的時光裡儘可能地再多滿足她幾個願望。
溜出紫禁城去為她尋大夫抓藥是來不及的,他微紅著眼眶,別無選擇地來到了內務府面見孫財。
“啊?忠爺你睡不著覺,老做怪夢?這咋行呢,要是精神恍惚被萬歲爺發覺了可怎麼是好?”聽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病症按在自己頭上扯完謊,孫財不由咋舌,很是擔心地問道。
“是啊,我差事又忙,騰不出時間出宮去找大夫看,只能求助孫爺您行個方便,空了幫我到醫館裡問問去了。宮裡的御醫我實在不放心,萬一一個漏嘴傳出去了,怕是會有有心人想趁機擠掉我的位子,而且傳到萬歲爺耳中,萬歲爺為了面子也不會讓一個精神頭兒不對的太監貼身伺候他呀。”他露出愁腸百結的容狀,且加以他那眼圈青黑憔悴不堪的模樣,倒還真像這麼回事。
“包在咱家身上,忠爺的事就是咱家頂大的事!”孫財一口答應,歪著腦袋稍微思量了一番,忽地又言:“對了,咱家前倆月與慎刑司的吳公公小酌時聽他說過,有一回他監刑杖斃一個犯了大錯的太監,那太監死狀格外慘,叫他做了幾日噩夢。他去找太醫抓了個什麼方子還是什麼丸藥來著,記不得了,總之吃了幾頓就一切照常睡得老香也不做夢了。咱家一會兒找吳公公問一聲去,要是他還有剩下的,那都不必再另尋大夫抓藥了,咱家直接要過來給你吃上,你放心,這點小事吳公公他會肯的。”
“還有,要是吃著不成,忠爺你記得再與咱家說,咱家出宮另給你抓幾副藥哈,甭不好意思。”孫財關切地拍著他的肩膀,生怕他掏銀子似的又連聲補充:“這是你我的交情,咱家不要銀兩,你服了藥睡得好了,在御前當差當得風生水起,咱家也高興呢。”
謝過孫財出去,他無端覺著舉目所見的四方天都敞亮了幾分,但漸漸的,他又生出幾分惝恍不安的恛惶。
不談為人如何,孫財待自己真正算兩肋插刀,也仁至義盡了,可他見孫財肥腴騷臭的樣子實在是受不了。即便感謝是出於七八分以上的真心,但若讓他與孫財日日親密無間地共事,他怕是不出半月就要癲狂大潰甚至嘔吐。
所以倘若嬿婉經歷了眾叛親離的慘敗下場後有所悔悟那麼早就將自己誅殺,至多也只會覺得自己是可用的利刃,而不可能產生仰賴以外的情愫吧。
然而,這一道因類比而起的念頭也並沒有讓他傷感多久,很快他就平復了心情,釋然地想到一切本就該如此,自己尚且不能與孫財結義,前世的她若喜歡自己才是天大的笑話。
他只是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嬿婉前世的末了是懊悔的,哪怕僅悔於將他這柄雖厭惡但趁手的物什丟棄得過早,他心底那道深痕也能自欺欺人地熨帖平整了。
這一場安眠的長覺,嬿婉睡了許久許久,久到已近日上三竿,她還是沒有任何醒來的預兆。
春嬋頻頻過來探視,終於在午膳前候到了她自然而然地睜開雙目。
醒轉的嬿婉還是那樣垂著眼睫無聲無息,簡單更衣洗漱後愣愣地坐至了窗邊。
“嬿婉,這一夜睡得還好嗎?”春嬋湊至她的身畔,小心翼翼地輕問。
她側首朝春嬋張望,眨巴著雙眼過了片刻,倏地莞爾一笑:“好,可好了。”
她的粲然回應反倒使春嬋錯愕,也令春嬋不由自主地開始思忖她這究竟是真正睡得香甜,還是被日益躁狂的夢境逼得失魂落魄、情緒錯亂。
“嗯…沒有夢到讓你煩心的東西吧?”嬿婉那雙美眸俏皮地盯著她不放,春嬋扯起嘴角一訕,還是問出了心裡話。
“完全沒有,”她答得非常爽快,立馬又嚴謹地補充:“也可能是我根本不記得了,沒有留下印象,這就很好了嘛。”
“我只在夢裡見到了進忠,他還是像往常那般和胖孫財廝混在一起,叫我好生慪火。”話是這麼說的,但她面上了無惱怒,唯有一團春風得意的和煦。
“不過想想也是,對永壽宮明裡暗裡的幫助,大抵都離不開他的財兄吧。這些日子裡他一定跑內務府跑得很勤,我在夢裡橫加訓斥這隻喜歡滾豬圈的髒小狗,絕對不算錯怪了他。”她繼續忍俊不禁地說著,至此春嬋才漸漸緩過來,確認了她的確不是被噩夢摧損了殘存的精神。
“不對,春嬋,你這表情相當不對,”她驀然發覺春嬋眼裡像藏著什麼事一般,認真地與其對望一瞬,她拊髀頓足道:“不得了了,他昨夜是不是來過了?他在我床邊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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