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猜到春嬋此言是什麼意思了,但很顯然的,她的困境並不是、亦或說並不僅是如此。
不是兩情相悅,而是世俗、尊卑、宿怨、新仇夾雜著一點她不願承認但又義無反顧的非他不可共同築造成了一座困鎖她魂魄的孤城。但他已去了屬於他的嶄新的一世,也許永遠都不會在她的城牆外經過了。
她輕笑了一聲,終究是沒有說出其他詞句來引得壞春嬋也同樣難過,只對她用力頷了首。
晚膳後,皇阿瑪來尋額娘說話了。進忠規規矩矩地隨行在他的身後,一如她記憶中他尾隨乾隆的腳步來永壽宮看她一樣。
也正因有了比較,她才格外忍不住地去偷窺他的一舉一動。他很矜持地立在角落的陰影裡,眼神飄忽在晦暗不見光的窗欞外。
他會在想什麼,她篤定他前世的這種時刻裡一定是在挖空心思地思慮怎樣幫助自己獲寵,亦或是…如何伺機偷佔自己的便宜。
可現今,她已連他在思忖什麼都毫不知曉了,她煩躁地瞥開目光不去看他,熱情地與皇阿瑪搭了幾句話。
僅僅一刻鐘工夫,她就開始失魂落魄,趁著額娘與皇阿瑪說笑在興頭上的契機,迅疾地轉首去看他。
他的姿勢與方才無一絲區別,彷彿成了一尊鑄在地磚上的泥雕木塑,既無轉睛的能力,也無轉睛的願求。
不就是不敢在皇阿瑪眼皮子底下窺探自己麼,這也沒什麼,應該的。
她靜靜地等,想等到皇阿瑪與額娘就寢,這樣興許就有機會與他說一兩句話了。
但希望很快落空,保春走進來了,向皇阿瑪行了禮,接替了他值夜的差事。
她驟然反應過來,他白日里當差,夜間怎還會繼續留守。
也好,這狗奴才,回他坦裡好好睡一覺吧。
她想目送他的身影離去,但保春虎視眈眈地立著,向她投來不知是諂媚還是恭敬的目光。她沒有辦法去看她的額駙。
原來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隔了這麼遠,連偷窺一點他遠行的影子都是不現實的。
那他前世還敢直勾勾地望著圍擁在乾隆身畔笑得千嬌百媚的自己進屋,太膽大了,她如今想想都後怕。
為何非要惦念著他呢,一個涎皮賴臉還要覬覦她的閹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想著想著,她又不覺賭起氣來,內心暗暗地將壞進忠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翻來覆去地責罵了數遍。
皇阿瑪難得來一次永壽宮,不榨出點兒金銀賞賜,都對不起自己賠的笑臉。把進忠拋諸腦後之後,事情就變得簡單了,她瞥得瀾翠站在不遠處,連忙以眼神示意她過來。
“瀾翠,你把窗子關一下,通風的時長夠了,而且本宮覺著有些冷了。”她以足夠輕但皇阿瑪的位置大概能聽見的聲音對瀾翠吩咐道。
不能叫皇阿瑪覺著是瀾翠怠惰才沒有及時關窗,那就成前世所謂“苦肉計”的翻版重演了。她眼望著瀾翠響亮地應了一聲是,快手快腳地跑去關窗,心頭浮現的卻是前世她按計劃以茶水燙傷自己的手後被人拖去慎刑司的樣子。
不知瀾翠那時是驚、是怕,還是暗自篤定著自己會去救她出來。
她猶記得瀾翠望向呼痛的自己的那一瞬,瀾翠的眼神不像是故作的慌亂,而是她不敢細看的疼惜。
這樣的瀾翠,即便是真懶怠又如何,哪怕要她反過來躬親侍奉她也是願意的,她只是無比慶幸自己還有這一輩子的機會去慢慢彌補。
“炩兒冷了?”皇阿瑪終於反應過來了,關切地問她。
“兒臣還好,只是自那日落水…唉,兒臣總覺得自己的身子虛弱了許多,一直畏畏縮縮的有些說不出的怕寒。今兒有皇阿瑪陪著,兒臣倒覺得好多了。”她幾乎拿出了前世的姿態,倩笑得似一株嬌柔不勝風的芍藥,乖巧地攀附在皇阿瑪身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