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之後,山本和陳默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不是那種寫在紙上的協議,也不是口頭約定,是那種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會主動挑破的東西。山本知道他是共產黨,他知道山本貪汙軍餉。兩個人手裡都攥著對方的命門,誰先動手誰就先死。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動手,互相裝著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在特高課大樓的走廊裡,兩個人迎面碰上。山本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半秒,很短,短到旁邊經過的人根本注意不到。然後他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動了一下。陳默也點了點頭,同樣不動聲色。兩個人擦肩而過,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腳步都不快不慢,和平時走在走廊裡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有人看見他們點頭了,以為是在打招呼,也沒多想。
但從此以後,他們不再單獨見面。山本沒有再找過他喝茶,沒有再請他吃飯,沒有在深夜打過電話。陳默也沒有再去山本的辦公室彙報工作,所有需要交接的事項都透過秘書轉達,或者寫在檔案上讓人送過去。兩個人在走廊裡遇到的時候會點頭,會偶爾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但不會多說任何一個字。就像兩條在同一個池塘裡遊的魚,知道對方的存在,但各自保持距離,誰也不去碰誰的尾巴。
這種默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至少讓他們都活了下來。山本不會動他,因為那幾頁紙還在他手裡,陳默既然能弄到這些,就一定留了備份。而陳默也不會去捅山本的簍子,至少目前不會。山本死了,他就會被日本人盯上,換一個新的課長上來,他還要重新摸一遍人家的底。
他需要山本活著,需要他坐穩那個位置,只有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知道他的底牌,才會替他擋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煩,才會在他需要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放他過去。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陳默繼續做他的情報室主任,繼續替陳公博分析局勢、整理情報。他沒有再做過任何可能引起山本注意的事,所有情報的傳遞都改用更隱蔽的方式,能不用電臺就不用電臺,能不寫紙條就不寫紙條,能用口信傳遞的就用口信。而山本也確實信守了承諾,沒有再派人跟蹤他,沒有再調閱他的檔案,沒有再向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在料理店裡的對話。
11月下旬,戰局急轉直下。美軍在太平洋上的攻勢越來越猛,菲律賓那邊打得天昏地暗,日本聯合艦隊快被打沒了。日本本土開始遭到大規模空襲,東京、大阪、橫濱挨個被炸,B-29飛得又高又多,日本的防空火力夠都夠不著。南京城裡的日本僑民開始悄悄撤離,大街上出現了變賣家當的日本商人,書桌、衣櫃、留聲機、電風扇,什麼都賣。碼頭上排隊等船的人越來越多,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像小山。
山本的眉頭也越來越緊。走廊裡碰到的時候,他的臉色比陳默上一次見他時又白了幾分,眼袋更重了,嘴唇乾裂起皮,好像好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開會、聽彙報、批檔案,而是開始頻繁地往返於上海和南京之間。有時候在辦公室裡待不到半天就又走了,大衣都來不及脫,只來得及喝一杯水。陳默聽人說,他在東京的家人已經搬到了鄉下,他的兒子被徵了兵,被塞上了哪艘運兵船,去了哪個方向,誰都不知道。
陳默在特高課大樓裡遇到了山本。那是午後,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走廊盡頭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和冬天的寒冷形成了奇怪的對比。山本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抬頭看見陳默,腳步頓了一下。不是那種警惕的停頓,是一種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的猶豫。
兩個人在走廊中間站住了。旁邊沒有人,只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金色的亮區,亮得有些晃眼。山本先開了口。“陳桑,最近怎麼樣?”他的聲音很平,和以前在辦公室裡說話一模一樣,不冷不熱的。
“還行。課長呢?”
山本沉默了一下。“還行。”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又抬起頭,“日本那邊,局勢不太好。大本營想從中國戰場抽調兵力回防本土,但下面的人都在推,誰都不想走。”他說完之後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想該不該說下一句。“你覺得,這場仗還能打多久?”
陳默看著他。那張臉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眼窩更深了,顴骨更突出了,法令紋像兩道刀疤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沒說“課長,您多保重”那種沒用的廢話,沒有說“放心吧,大日本帝國必勝”那種連他自己都不信的假話。他沉默了大約三秒。
“課長,我不是軍事專家。但我是搞經濟分析的,物資快跟不上了。上海的橡膠庫存見底,南京的糧食徵購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四成,連軍用汽油都開始限量供應了。打仗需要這些東西,沒有這些,仗打下去只會越來越難。”山本沒有反駁。因為他也清楚這些,他只是不願意在公開場合承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份檔案,那份檔案在他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紙張都皺了。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陳桑,你說得對。越來越難了。”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了。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山本的腰比以前彎了一些,雖然只是一點點,但能看出來。
戰局越差,日本人的控制力就越弱。而控制力越弱,他在這座城市裡能做手腳的空間就越大。陳默轉過身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陽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年底的時候,陳默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署名,是組織上的人放在他住處門口的信箱裡的,用一張牛皮紙信封封著,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五個字:“那批貨,可以動了。”他看完之後把紙條撕碎了扔進馬桶沖掉。站在窗前點了一根菸,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煙霧吹散了。
他掐滅菸頭,推開窗戶,讓冷風湧進來。冬天的風很冷,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需要清醒。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裡,南京城裡的每一步都會比之前更危險。山本不會再來找他麻煩,但山本也不會再替他擋事。而陳公博身邊的刀,也越來越多了。他必須比所有人更快一步,更狠一步。他關上窗戶轉身走進屋裡,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南京城的夜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