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一開始稀稀拉拉，到了晚上十點變成了瓢潑大雨，整個南京城被雨幕罩得嚴嚴實實，街上的路燈在雨裡縮成一團團模糊的橘黃色光點，像泡在水裡的蠟燭頭。陳默站在雜貨店後門那扇窄窗前面，把深色的雨衣裹緊，帽子壓到眼眉，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裡沒有人，只有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股急流，嘩嘩地衝進下水道口。
他在雜貨店裡待了一個多鐘頭了，等雨下到最大，等街面上的行人和車輛徹底消失。店裡黑著燈，後門沒鎖，他推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回手把門帶上。雨打在雨衣上啪啪響，聲音又密又脆，剛好蓋住他踩在積水裡的腳步聲。他貼著牆根走，轉過兩個彎就看到了水戶銀行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樓裡只亮著幾盞值班燈，窗戶被雨水糊得模糊一片，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走動。
入口在大正路一側，但他不打算從正門進。他拐進銀行後面那條窄巷子，蹲下來，找到一個井蓋——鐵鑄的，嵌在地面上，邊沿積了厚厚一層泥。他雙手扣住井蓋邊緣的凹槽用力往上抬，鏽得厲害，第一下沒抬動。他換了個姿勢蹲得更低一些，腰背繃緊，第二次發力的時候井蓋終於吱呀一聲鬆動了，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縫隙。他把井蓋挪開一半，翻身下去，雙腳踩到生鏽的鐵梯上，回手把井蓋拉回原位。
下水道里的氣味又悶又衝，混著淤泥、鐵鏽和某種腐爛的酸味。他舉起手電筒往前照，水流沒過了腳踝，渾濁的，漂著枯葉和垃圾。通道不寬，兩側牆面上長著溼滑的青苔。他踩著水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當，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開一條窄窄的亮道，照著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走了大約兩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堵實心水泥牆，
利用空間能力，把空間籠罩在實心水泥牆，日本人修了厚3米的鋼筋水泥牆，陳默人先進去空間，然後穿過水泥牆，
牆面上嵌著一道鐵柵欄，柵欄後面的通道繼續延伸，但鐵柵欄上了鎖。
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握住柵欄的鐵條，用力往兩邊掰。柵欄的焊接處有鏽痕，不是實心的，他用全身重量往後拉，咔嗒一聲，左邊那根鐵條從焊口處斷開了，他側身擠了過去。
鐵柵欄後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盡頭有一道向上的鐵梯，梯子頂端應該就是水戶銀行的地下室。他爬上去，頭頂是一塊方形鐵板，邊緣塗著厚厚的防鏽漆，漆面有不少裂紋，像是很久沒人開啟過了。他用手電筒照了照縫隙，裡面是乾的，沒有水漬，說明雨水滲不進去。他屏住呼吸往上頂了一下，鐵板沒動，又頂了一下，鬆動了。他慢慢推開一條縫，先露出眼睛，看了一圈——地下室是空的，堆著幾個舊木箱和落灰的貨架。他把鐵板完全推開，翻身上來，回手把鐵板蓋好。
地下室不大，大約二十來平米。盡頭有一扇鐵門，就是金庫的門。厚重，灰白色，中間嵌著一個巨大的轉輪把手，邊上有一塊密碼盤。他蹲在鐵門前還是利用空間能力，進入裡面。
這時候金庫裡的冷空氣撲面而來，乾燥的，帶著金屬和舊紙張的氣味。他用手電筒掃了一圈，靠牆的架子上碼著一個個金屬盒子，盒子上貼著標籤，寫著存款人的名字和編號。地上堆著幾個大木箱，和中央銀行金庫裡見過的差不多，蓋著紅漆印，印著商社的名稱。他走到最近的一個架子前，把手按在那些金屬盒子上，開始搬運。不是用手搬，是用空間搬。一層一層地收，一排一排地掃，金屬盒子從架子上消失，出現在空間裡。那些貼滿標籤的盒子消失的時候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像風吹過一道窄縫時發出的嗡鳴，但雨聲蓋住了所有的響動。
他走了一圈。192個架子空了，木箱空了，角落裡那幾個看起來裝了不少年的鐵皮櫃子也空了。金庫裡的東西被他收走了十之八九，只留下最外層幾隻不起眼的紙盒，孤零零地蹲在架子角上，像一排被人遺忘的舊書。他走到鐵門旁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光線很暗，那些空架子的輪廓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像一排失去牙齒的老人嘴。
金庫的門還在他身後，他走出去，和來時一模一樣。
外面的雨聲還在響，嘩嘩的，他蹲下來把鐵板推開翻下去，回手蓋好。水流在腳下衝刷著，比來時大了一些。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扇斷了一根鐵條的柵欄時側身擠了過去，爬上鐵梯，推開井蓋。雨還在下，比之前更大了，雨滴砸在臉上打得生疼。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沿原路回到雜貨店後門，推門進去，把雨衣脫下來掛在門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在桌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裡面的煙已經被雨水泡溼了，他把整包煙捏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空間裡那批黃金和外匯安靜地躺著，碼得整整齊齊，壓得整個空間都像是沉了三分。那些東西暫時不能動，等風聲過去一些，再想辦法運走。眼下他需要做的就是睡一覺，明天照常去上班，照常去陳公博的辦公室開會，照常在那條走廊裡遇見野原的時候點頭。
他躺下來，窗外雨聲還在響，嘩嘩的，沒有停的意思。他在那片雨聲裡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呼吸平緩了。水戶銀行的金庫此刻已經空了，但那幾個保安此刻正坐在值班室裡看報紙，茶杯裡的水還有半滿。沒有人知道那間金庫裡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會知道。至少今晚不會。等他明天下午路過水戶銀行的時候，那扇鐵門後面的一切都會和平時一樣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