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從藥品倉庫回來的當天下午就下了一道命令——所有倉庫失竊案一律對外封鎖訊息,對內秘密排查。這道命令沒有正式行文,沒有蓋公章,只是在後勤部和憲兵隊幾個主要負責人之間口頭傳達了一遍。傳達的人說得很簡單:“課長的意思,案子不公開查,誰都不許往外說一個字。誰敢走漏風聲,按洩密處置。”
幾個核心負責人聽了這話,面色都凝重起來,沒人敢多問一句,連忙答應著下去安排。只有憲兵隊特高課的小笠原少佐散會後站在走廊抽菸,看著松本辦公室緊閉的木門,指尖的菸灰落了滿衣襟都沒察覺——他早就看出來這位松本課長最近不對勁,這批失竊的哪是普通軍用磺胺,那是上個月從本土秘密運過來,要轉去北部研究基地的特殊配額,整整三大箱不翼而飛,松本當然不敢把事情捅到軍部去,只能捂著蓋子私底下查。
與此同時,混在後勤部當雜役的我方情報員阿順已經藉著出去採買辦公用品的功夫,溜到了城門口的鐘表鋪接頭。他剛跨進門檻,眼角就掃到了鋪門上方掛著的那座舊座鐘,本來對準十二點的時針,偏偏倒撥了整整一格,秒針也沿著反方向慢慢走著——這是提前約好的“身份暴露,立刻撤離”的預警訊號。阿順攥著懷裡藏的字條,指尖瞬間沁出了冷汗,他狀似隨意地摸了摸耳邊的帽子,轉身融進了街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這座反方向的鐘,硬生生把即將收口的網,撕開了一道新的口子。
訊息傳到茶行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天。來喝茶的客人比平時少,坐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軍需庫那邊的事兒,好像沒動靜了。以前還見有人在查,這兩天連憲兵隊的人都不怎麼去了。”陳默給他續了一壺水,那人說了一句“謝謝”,繼續坐著看窗外。雪停了,陽光稀薄得像層紙,貼在窗玻璃上,不冷也不暖。
松本的命令雖然對外封鎖了訊息,但對內完全沒有收手。他把後勤部和憲兵隊各調了幾個人,組成了一個獨立的排查小組,不歸任何人管,只對他一個人彙報。那些人不穿軍裝,不坐軍車,像普通便衣一樣在街上走動,開始暗中走訪軍需庫和藥庫附近的所有住戶、商鋪、攤販。他們不會直接問“你見過可疑的人嗎”,他們會先閒聊幾句,再丟擲一句看似隨意的提問。問天氣、問生意、問這段時間有沒有新搬來的鄰居、問街面上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每一個問題都像一片薄薄的刀刃,鋒口朝外,不經意地切入對話的縫隙裡,割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陳默是在第三天感覺到那種變化的。
那天下午一個穿灰大衣的中年人走進茶行,要了一壺龍井,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喝茶喝得很慢,目光沒有四處亂掃,只是在低頭看報。但他那壺茶喝了將近一個鐘頭還沒喝完,中間續了兩次水,續水的時候他都會問一句“老闆是哪裡人”“來北平多久了”“生意怎麼樣”。陳默一一回答,語氣平常,和招呼普通客人沒什麼區別。那人喝完茶結了賬,推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安靜。
陳默站在櫃檯後面,把那人用過的茶杯拿進後堂,在水槽裡沖洗,沖洗的時候搓了很久。他知道那個人在問什麼,每一個問題都在試探他的根基夠不夠穩。一個剛來北平不久的外地人,開了一家不大的茶行,沒有背景,沒有熟人,一切來得太順了,順到像是被人提前打理過。如果有人沿著這條線查下去,他的來路就會像一截被拆開的毛線頭,輕輕一拉就會散開。他必須給松本製造另一條線索,一條足夠真實、足夠誘人、足以讓那些便衣們偏離方向的線索。
天擦黑的時候茶行提前落了門板,陳默換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苦力短褂,把額前的頭髮抹得亂糟糟,揣著半塊沾了特殊批號磺胺粉的油紙包,繞了三條街,摸去了順福賭坊後門。後勤部的翻譯官周德興今天在這裡押了一下午寶,這人早就在私下倒騰日軍的緊俏物資,手上本來就不乾不淨,前些天還託人打聽能不能收軍用磺胺,這餌丟進去,他連躲都躲不開。
陳默靠著牆根蹲了半根菸的功夫,趁著看後門的混混忙著搶剛蒸好的熱包子,抬手把油紙包塞進了周德興常放外套的木櫃夾縫,轉身融進了飄著炸臭豆腐香氣的晚霧裡。走出去半條街,他才抬手摸了摸領口,那裡彆著一枚小小的銅錶針,是出發前上級留的聯絡標記,如今反方向的鐘發了預警,阿順那條線暫時不能動,所有的疑點都要扔給日本人自己內部去啃。
第二天一早,排查的便衣就順著留好的痕跡摸到了線索,有人一口咬定那油紙包是周德興落下的。小笠原帶著人撲過去搜的時候,周德興正摟著妓女在被窩裡抽大煙,翻遍他的住處,不光翻出了兩小瓶沒賣完的同批號磺胺,還翻出了他偷偷把日軍物資倒賣給重慶方面的往來書信——那是陳默前一天晚上塞進去的,每一處筆跡都仿得和周德興一模一樣,連私印都做了七八分像,任誰看了都不會起疑。
松本接到彙報的時候,正對著牆上的北平地圖抽菸,三大箱磺胺再過半個月軍部就要催貨,他本來就一肚子邪火沒處發,一聽說人贓並獲,想都沒想就把周德興全族抓進了憲兵隊。周德興熬不過酷刑,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招,連他十年前偷鄰居家雞的爛事兒都吐了出來,正好坐實了“監守自盜、通敵賣貨”的罪名。
小笠原拿著供詞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天邊正壓著一層厚厚的烏雲,風捲著落葉擦著腳踝滾過去,他看著供詞上歪歪扭扭的簽字,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城門口鐘表鋪裡那臺反方向走的座鐘,此刻好像也在他心裡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沒填嚴實的缺口上。
而街對面的茶行,陳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給新來的客人續滿熱水,門楣上的風鈴輕輕晃了晃,好不容易穿破雲層的陽光落下來,落在他搭在櫃檯的手上,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陳默自己知道,那天被反方向的鐘撕開的缺口,已經被一場狗咬狗的亂局重新補得嚴嚴實實,接下來只需要等,等這陣暗流卷著日本人自己沉下去,等那三大箱磺胺,順利送到北部敵後的根據地。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