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菸斗進門的時候,陳默正在擦槍。
布條從槍管里拉出來,上面沾了一層灰黑色油泥。他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把布條翻了個面又捅進去,來回抽了兩下,才把槍管擱在膝蓋上,抬眼看了門口。
老周站在那兒,右手攥著個青瓷菸斗,左手背在身後。他沒說話,先走過來把菸斗擱在桌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從兜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推過來。
剛收到的,北平總檯過來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鍾馗親筆。
陳默把布條扔進廢紙簍,槍管合上,拿過那張紙展開。紙面上只有五行字,鋼筆寫的,筆畫鋒利得像刀子刻的。
華北兵工廠精密機床五臺,德制,含車床三臺、銑床兩臺,日軍擬於十五日內拆裝運往瀋陽兵工廠。務必轉移。路線待定。執行人:燭影。
陳默看完,把紙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紙角捲了邊,火舔上來,幾秒鐘就燒成了黑灰,落進菸灰缸裡散成碎末。
五臺機床。陳默捻了捻指頭上的灰,華北兵工廠在北平城外三十里,日本人的重兵守著。白天一個連的兵,夜裡兩層崗哨,圍牆頂上拉了電網。
所以是務必,不是儘量。
陳默把槍裝好,咔嗒一聲推上彈匣,擱在桌上。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吱呀響了一聲:具體位置查了沒有?
查了。老周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這回是手繪的平面圖,北平站的人用了三個月摸出來的,圖有點糙,但關鍵位置都標了。
陳默接過圖鋪在桌上,彎下腰去看。兵工廠的格局畫得很清楚——正門朝南,兩個車間並排,東邊是倉庫,西邊是辦公區。機床標註在二號車間最裡側,靠近後牆的位置。牆外是一條排水溝,溝對面是片雜樹林。
後牆挨著排水溝?
對。排水溝通到三里外一條河,河水淺,能蹚過去。老周指著圖上一條虛線,北平站的人沿著溝走過一趟,夜裡沒燈,隔著兩裡地才有人煙。但問題是——機床怎麼從車間裡弄出來?每臺少說一噸半,拆了也分好幾大件。
陳默沒說話。他把圖看了三遍,手指在車間後牆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車間的後牆是什麼結構?
磚牆。三十公分厚。
有沒有窗戶?
有兩個,但焊了鐵柵欄。
陳默站直了,走到窗邊背對著老周站了一會兒。窗外弄堂裡有人在收衣裳,竹竿抽出來的聲,嘩啦一下。他等那聲響過去了,才轉回身:給我三天。我要去一趟北平。
老周手裡的菸斗頓了一下:你走不了。你住處附近那些眼睛還沒撤。
所以我才要走。陳默走回來坐下,把圖摺好揣進自己兜裡,他們盯著這個空殼子,我正好脫身去辦事。你找人給我打個掩護——找個身形差不多的,穿我衣服在屋裡活動幾天,白天拉窗簾。盯梢的人看不真切,拖個四五天沒問題。
老周拿著菸斗在桌沿上磕了磕:掩護的人我有,但你到北平之後怎麼動?那邊不是你的地頭,沒人接應。
北平站有人。
陳默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一個叫秦的。南城修車鋪的老闆,我跟他有過一面之交。去年秋天他路過上海,我幫過他一次。他欠我個人情。
老周盯著他看了三秒,菸斗叼回嘴裡咬住了:你幫他什麼了?
他被人盯上了,我給他換了個身份送出去的。
老周沒再問。他把菸斗拿下來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縫朝外看了看。外面天黑透了,巷子裡只有遠處一盞路燈的光,昏昏黃黃的,照著一地落葉。
你什麼時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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