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雪寧渡過幾天自由日子後,陳默決定為退路佈局
先寫信給上海的父親,信寫了三遍。
第一遍太長了,寫了三頁紙,陳默自己看完又撕了。第二遍太直白,有些話不能落在紙上——萬一落到別人手裡,全家都得搭進去。第三遍他簡化成了一張紙,正反兩面,字寫得很小,但每一個字都斟酌過。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兒在北平一切安好,現已謀得穩定差事,收入尚可。身邊有良人相伴,賢淑持家,兒心甚慰。聞南方商路漸通,貨物往來頻繁,兒有意於港島置一小鋪,經營南北雜貨。望父親代為勘察鋪面,擇價廉地段先行租定,兒稍後籌款匯上。年內或可攜眷南下,與父親在香港團聚。兒頓首。
他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封口用漿糊粘了,在信封正面寫上父親在香港店面的地址——中環威靈頓街二十七號二樓,陳記雜貨鋪轉陳伯年收。
寫信的墨水是普通的藍墨水,紙是街上買的最常見的信紙。郵戳蓋上北平郵局的大印,走正常渠道寄出去,三天到香港。就算半路被人截了拆開看,這就是一個普通兒子給父親報平安、商量開鋪子的家信。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站在桌前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定裡頭沒有夾帶別的東西,才揣進懷裡。
秦雪寧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針線筐,看見他在弄信,沒湊過來,自己坐到窗邊開始縫補一件舊褂子。針線走得細密,手指頭翻動之間,補丁已經上了四針。
寄給你父親的?
陳默把信封擱在桌上,跟他商量在香港落腳的事。
秦雪寧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不是馬上。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日軍在華北的補給線已經開始裂了,戰線撐不了多久。最遲年底,局勢會有大變動。到時候北平未必待得住。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相對安全,我父親在那兒開了十幾年分公司,熟門熟路。我們過去能站住腳。
秦雪寧把針線放下來,抬起頭看著他:你跟他提起我們的事了?
提了。陳默喝了口水,我說身邊有良人相伴。
她低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臉上的肌肉鬆了一鬆。她又拿起針線接著縫,這一次的手速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你父親那邊,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也永遠不能知道。陳默把水杯放下“一個字都不該講。
秦雪寧沒再問了。她縫完了最後幾針,把線頭咬斷,抖了抖褂子上的線屑,疊好放在一旁。
陳默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靠著窗臺站著。午後的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她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細,指頭上有針扎過的小紅點,密密匝匝的,是常年幹活留下的。
香港那邊的鋪面,我父親如果看好了,就得有筆錢匯過去。
秦雪寧抬頭看他:你的錢不都上交組織了?
上交的是大頭。我手裡有一點私底下的。陳默從床底拖出一個藤箱,開啟,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子。拉開繫繩倒了倒,手掌心裡滾出來三根小黃魚,半兩一根的,還有一小卷美金。
你什麼時候留的?
軍需處趙副官那回,我多拿了三根,沒報。他把金條放回去,袋子繫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幹咱們這行的,不能在一條繩上拴死。
秦雪寧看著他,沒說話。她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又把那件縫好的褂子翻過來看了看針腳,捋平了搭在膝上。
香港那邊,鋪子開起來之後呢?
開起來之後,我就正常做買賣。父親年紀大了,總得有個人在身邊。陳默把藤箱推回床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孩子生下來之後,在香港能有個安穩的窩。不用跟我一樣整天換身份、睡安全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