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福愣了一下。什麼樣的人?他想了想。少爺五歲的時候,他揹著他去上學。少爺趴在他背上,揪著他的耳朵說“福叔快跑,要遲到了”。少爺十歲的時候,偷了老爺的毛筆在牆上畫了一隻烏龜,被老爺罰站了一下午,他偷偷塞了一塊桂花糕過去,少爺接過來,笑了。少爺十五歲去留洋,走的那天,他站在門口送,少爺上了車又下來,跑回來抱了他一下,說“福叔,等我回來”。少爺二十五歲那年回來了,帶著箱子,帶著錢,帶著那些他看不懂的檔案。可少爺還是那個少爺。見他咳嗽,會給他買藥。見他天冷還穿著舊棉襖,會給他做新的。見他一個人在廚房喝悶酒,會坐下來陪他喝兩杯。
“少爺是好人。”陳福說。
那人盯著他。“好人?”
“好人。”陳福點點頭,聲音很穩,“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陳福以為他要發火了。可他沒發火。他只是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你可以走了。”
陳福愣了一下。就這麼走了?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那個人。
“先生,”他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抓我。可我知道一件事——我家少爺,沒做過壞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陳家列祖列宗。”
那人看著他,沒說話。陳福轉身走了。走出特高課本部大樓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風很大,吹得他首打哆嗦。他站在門口,裹緊棉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來的時候是被車帶來的,回去得自己走。他沿著那條大路,慢慢走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著,照著他,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很久,走到陳公館門口。鐵門開著,院子裡亮著燈。他走進去,看見那兩盆被自己碰翻的花,己經有人重新種好了。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葉子。綠的,涼的,帶著水珠。
“福叔。”
他抬起頭。少爺站在臺階上,看著他。他站起來,想笑一下,可嘴角剛動,眼淚就掉下來了。“少爺,我回來了。”
陳默走下臺階,站在他面前。“福叔,”他說,“你受苦了。”
陳福搖搖頭。“不苦。他們問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他頓了頓,“少爺,我是不是很沒用?在你身邊十五年,什麼都不知道。”
陳默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看著那些順著褶子往下淌的眼淚。他伸手,在陳福肩膀上拍了一下。“福叔,”他說,“你什麼都知道。”
陳福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幾點出門,幾點回來。知道我愛吃什麼,愛喝什麼。知道我天冷了會不會加衣服,天熱了會不會中暑。知道我——”陳默的聲音忽然低下來,“知道我累了的時候,該喝一碗熱湯。”
陳福站在那裡,眼淚止不住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少爺,我給你熱湯去。”他轉身,往廚房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少爺還站在臺階上,路燈照著他,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少爺在笑。和他小時候偷吃桂花糕被抓到的時候,一樣的笑。
陳福也笑了。他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啟灶火,坐上鍋。水開了,他把湯料放進去,看著那些葉子在鍋裡翻滾。他忽然想起少爺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老爺不在家,他一個人守著少爺。少爺燒得說胡話,拉著他手說“福叔,別走”。他沒走。守了一夜,等少爺退了燒,他才去睡。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現在想起來,跟昨天一樣。他把湯盛好,端出去。少爺還站在臺階上,沒走。
“福叔,湯好了?”
“好了。”他把碗遞過去,“小心燙。”
少爺接過來,喝了一口。“好喝。”
陳福站在那裡,看著少爺喝湯。路燈照著他們倆,照著這個院子,照著那兩盆重新種好的花。他忽然覺得,今天那些事,都不算什麼了。只要少爺還在,只要這碗湯還熱著,就什麼都不怕了。
少爺喝完了,把碗遞給他。“福叔,早點睡。”
“哎。”
少爺轉身上了樓。陳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窗戶亮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把碗洗了,把灶火關了。然後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坐在床上。手還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他躺下去,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問題,那些燈光,那些冷冰冰的眼神,都還在。可他不怕了。因為他知道,他什麼都沒說。不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少爺是好人。這就夠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他臉上,照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他睡著了。這一夜,沒做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