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說話。
“陳桑,”山本將軍看著他,“你的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
“多謝將軍。”
“可是——”山本將軍頓了頓,“寫得好,和說得好,是兩回事。”
陳默迎著他的目光。“將軍說得對。”
山本將軍盯著他,盯了兩秒。然後笑了。“明天,看你的了。”
兩人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了。走出那棟樓,走進院子。碎石在腳下沙沙響。佐藤走得很慢,陳默跟在他旁邊。
“山本將軍是陸軍省的經濟顧問。”佐藤開口了,“你的報告,就是他遞上去的。”
陳默愣了一下。他想起佐藤在滬上說過的話——“有人把報告遞上去了。”那個人,就是山本將軍。
“他為什麼幫我?”陳默問。
佐藤停下來,看著他。“他不是幫你。他是幫他自己。”
陳默沒說話。
“山本將軍在經濟省那邊一直說不上話。”佐藤繼續往前走,“你的報告,是他的敲門磚。”
陳默跟上去。“所以,明天我要是說得好——”
“他就有面子。”佐藤接過話,“你要是說得不好——”他頓了頓,“他也有面子。只不過,是另一種面子。”
陳默懂了。他是一塊磚。搬得好,山本將軍就能敲開那扇門。搬得不好,山本將軍就把磚扔了,換一塊。
兩人上了車。車開出陸軍省,駛上那條寬闊的大道。陳默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銀杏樹,看著那些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他忽然想起老許的話——“到了東京,你是孤軍。沒有支援,沒有後路,沒有退路。”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那縷頭髮還在,軟的,涼的。
下午,佐藤帶他去見了幾個軍需省的人。那些人比陸軍省的更傲慢,問的問題也更刁鑽。陳默一個一個回答,不急不慢,不卑不亢。那些人看著他,目光從懷疑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說不清是什麼。
傍晚,兩人回到會所。陳默上了樓,關上門。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東京。太陽快落山了,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頂上,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上,照在他臉上。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縷頭髮。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明天要上臺了。”
沒人回答。只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著他後背。涼涼的。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把那份報告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數字,那些圖表,那些分析,在他腦子裡轉啊轉。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記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那些人的臉。山本將軍,佐藤,還有那些軍需省的人。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表情,他們的問題。他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他睡著了。這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禮堂裡,臺下全是人,穿著軍裝,戴著勳章,盯著他。他站在報告席上,手裡拿著一份報告。他翻開第一頁,開口了。聲音很穩,和每一天一樣。
臺下那些人,聽著。沒人說話。他講完了。臺下還是沒人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眼睛。忽然,有一個人站起來,鼓掌。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所有人都在鼓掌。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鼓掌的人,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