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所的規矩比陳默想的要多。
早上六點,走廊裡響起鈴鐺聲。不是電鈴,是那種手搖的銅鈴,叮叮噹噹的,像廟裡和尚做早課。陳默睜開眼,天還沒全亮,灰濛濛的光從窗戶透進來。他坐起來,揉了揉臉,下了床。洗漱的時候,他發現洗臉架上放著一塊疊成方形的白毛巾,旁邊是一塊嶄新得發硬的香皂。他用水泡了泡,勉強搓出點沫子。
七點整,早餐在一樓餐廳。陳默下樓的時候,佐藤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碟烤魚。陳默在他對面坐下,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侍者走過來,無聲地放下一份早餐——米飯,味增湯,烤魚,醃蘿蔔,還有一小碟納豆。他看著那些黏糊糊的豆子,沒動筷子。
“吃不慣?”佐藤抬起頭。
“吃得慣。”陳默夾起一筷子納豆,放進嘴裡。黏的,滑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他嚼了兩下,嚥下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佐藤看著他,忽然笑了。“陳桑,你是我見過最能忍的人。”
陳默沒接話。他把那碟納豆吃完了,又把米飯、烤魚、醃蘿蔔一樣一樣吃完,最後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鹹,燙,燙得他舌頭疼。可他一口氣喝完了,把碗放下。
“走吧。”佐藤站起來,“先去陸軍省打個招呼。”
兩人走出會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已經在等了。還是昨天那個人,戴著白手套,面無表情。車開出去,駛上一條寬闊的大道。路兩旁種著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陸軍省在皇居旁邊。”佐藤指著窗外,“那邊,看見了嗎?”
陳默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遠處,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不高,三四層,佔地卻很廣。屋頂上是黑色的瓦,牆上是灰白色的漆,看著很樸素,可那種樸素底下,是一種刻意收斂的威嚴。
車停在大門口。門口站著兩個憲兵,扛著槍,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佐藤搖下車窗,遞過去一個證件。憲兵接過去,看了看,又往車裡看了一眼。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秒——很短,短得幾乎感覺不到——然後退後一步,敬了個禮。車開進去了。
陸軍省裡面比外面看著要大。院子很寬敞,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響。幾棵松樹零零散散地種在院子裡,修剪得很整齊,像一個個綠色的蘑菇。車停在一棟樓前面,佐藤下了車,陳默跟在後面。
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嗡嗡響,照得那些灰白色的牆壁發亮。牆上掛著幾幅照片,都是穿軍裝的人,表情嚴肅,目光深沉。陳默從那些照片前面走過,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佐藤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請進。”
門開了,裡面是一間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花白。看見佐藤,站起來,笑了。
“佐藤君,好久不見。”
“山本將軍。”佐藤鞠了一躬。
陳默也鞠了一躬。那人——山本將軍——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位就是陳桑?”
“是。”佐藤說,“我的助手,陳默。”
山本將軍伸出手。陳默握住。不鬆不緊,不長不短。山本將軍收回手,指了指椅子。“坐。”
兩人坐下。山本將軍走回桌子後面,也坐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開,看了一眼。
“明天的會議,大本營那邊很重視。”他抬起頭,看著佐藤,“陸軍大臣會親自出席。參謀總長也會來。”
佐藤點點頭。
“還有財閥那邊的人。”山本將軍的目光轉向陳默,“三菱,三井,住友,都會派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