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端著香檳慢慢移動,耳朵像天線一樣張開,捕捉著人群中每一個有價值的碎片——
“菲律賓那邊的形勢不太妙,麥克阿瑟要打回來了。”
“別瞎說,大本營自有安排。”
“聽說下個月要從滿洲再調兩個師團南下……”
他經過大廳東側一扇半掩的門時,聽見了松本幸吉的聲音。
“……春季大掃蕩的方案已經批了,上面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不等開春了。”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停下來,而是自然地走到門邊的一盆綠植旁邊,假裝在看葉子。門縫裡透出的光線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窄窄的亮痕,松本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
“蘇北那一帶的共軍最近活動很頻繁,車橋、曹甸一帶,情報顯示有新四軍的主力集結。大本營的意思是,趁著他們還沒站穩腳跟,一鼓作氣端掉。”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那個消瘦少佐的,語速很快,帶著關東軍特有的那種硬邦邦的語氣:“兵力夠不夠?蘇北的水網地形不好打,共軍熟悉地形,打不過就鑽蘆葦蕩,我們吃虧不止一次了。”
“兵力方面,第65聯隊全部調過來,加上偽軍的一個師,總數在八千人左右。”松本的語氣像在唸一份菜譜,“重點是火力優勢,炮兵和飛機配合,先用轟炸把他們從據點裡逼出來,再圍而殲之。”
陳默的指尖微微發涼。
車橋。曹甸。
那是新四軍在蘇北的重要根據地之一。如果日軍真的在開春之前發動大規模掃蕩,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更多的細節——時間、兵力部署、進攻路線。這些東西現在就在門那一邊,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但他的手伸不過去。
“具體的時間定了嗎?”少佐問。
“三月上旬,最遲不超過三月中。”松本的聲音低了一些,但陳默還是聽得清,“具體的作戰會議要到二月底才開,到時候各聯隊的參謀長都要參加。你那邊要做好準備,炮兵聯隊的彈藥補給要提前到位。”
少佐“嗯”了一聲,又問了幾個關於後勤補給的問題。陳默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飛速地記——第65聯隊、偽軍一個師、炮兵配合、三月上旬、車橋、曹甸、蘇北。
他把這些關鍵詞串成一條鏈,鎖在腦子裡。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默餘光掃過去,看見一個穿深綠色旗袍的女人正朝這邊走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節奏均勻,不像是在閒逛,倒像是直奔某個目的地。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端起香檳,轉身,假裝不經意地往大廳中央走,和那個女人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臉。
沈念棠。
比檔案照片上年輕,也比照片上好看。鵝蛋臉,眉形修得細長,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整個人透著一股冷冰冰的精緻。她從他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淡淡的白松香味道,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半秒。
但陳默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均勻,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相同。
這種走法,不是普通人能練出來的。
他繼續往大廳中央走,沒有回頭。餘光裡,沈念棠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松本和少佐的談話聲驟然低了下去,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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