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電車快要到站的時候發現那雙眼睛的。
不是因為它太明顯,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隱蔽了。從法租界上車到現在,他已經換了兩次座位——先是靠窗,然後移到中間過道,最後站到了車尾的門口。每一次移動,那個感覺都如影隨形,像一根細線拴在後頸上,看不見,摸不著,但就是能感覺到有人在拉。
他藉著電車轉彎時的慣性側了一下身,用餘光掃向車廂中段。
那裡站著七八個人。一個穿長衫的老頭,手裡提著鳥籠,閉著眼打盹。兩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在說什麼,笑得很大聲。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灘。還有幾個面目模糊的普通乘客,擠在一起,隨著電車的晃動東倒西歪。
沒有一個人在看他。
陳默收回目光,電車到了下一站。車門開啟,下去了幾個人,又上來了幾個。他等最後一個人跨上車門踏板的時候,突然從車尾擠向車頭,在人群中靈活地穿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就在他快要到達車頭的時候,那個感覺又來了。
這次他沒回頭。
他在車頭門邊站定,等電車到了下一站,第一個跳了下去。
這裡是靜安寺路和赫德路的交叉口,附近有百貨公司、電影院和幾家西餐館,人流密集。陳默沒有走大路,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窄巷子。巷子裡有幾家小吃攤,熱氣從鍋裡蒸騰上來,在路燈下變成一團團白霧。他從兩個攤位之間穿過去,又從另一頭鑽了出來。
換乘第二輛電車之前,他在路邊的報攤上買了一份晚報。藉著付錢的機會,他半蹲下身,從報攤玻璃櫃的反射裡觀察身後的街面。
一個戴鴨舌帽的人影在街角一閃而過。
陳默把晚報夾在腋下,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第二輛電車。
這一次他選了車廂中間的位置,背對車門坐下。電車發動後,他假裝看報,把報紙舉到面前,在報紙邊緣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隙。從他的位置看過去,能看到整個車廂。
三站之後,那個戴鴨舌帽的人上了車。
是個男的,中等身材,深色夾克,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上車之後沒有往裡走,就在車門附近站著,背對著陳默。
陳默把報紙翻了一頁,心裡在算。
從法租界到靜安寺,再到這輛電車,已經換了兩個車次、三條路線。普通的小偷不會跟這麼久,職業的暗探也不會——他們通常會交替跟蹤,每隔一段換一個人,避免被目標察覺。但這個跟蹤者一直沒有換人,也沒有靠得太近,就像一條耐心的蛇,遠遠地綴在後面,不急著咬人,只是看著。
要麼是新手,要麼是在等他去某個地方。
陳默在淮海中路下了車。
這一次他沒有再換電車,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裡沒有路燈,兩側是高牆,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雨水。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兩面牆之間來回反彈,像有好幾個人在同時走路。
身後約二十步遠的地方,也有腳步聲。
不急不慢的,保持著距離。
陳默拐進一條岔巷,突然加速。
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像一隻獵豹,無聲而迅捷。假肢在奔跑時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習慣了用肌肉去平衡那截木頭帶來的重心偏移。他跑到岔巷盡頭,沒有轉彎,而是縱身一躍,抓住了頭頂一根橫跨巷子的晾衣竹竿,整個人蕩了上去,縮在二樓的窗臺陰影裡。
腳步聲追了過來,在岔巷口停了一下,然後猶豫地往裡走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