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40章 長沙外圍(1)

作者:就愛吃奶油·3個月前

長沙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陷落的。

陳默隨日軍第11軍先頭部隊進入長沙城的時候,天上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坐在一輛軍用卡車的副駕駛座上,手裡端著徠卡相機,透過佈滿泥點的擋風玻璃看著這座三度易手的古城。街道上到處是碎磚爛瓦,電線杆子歪歪斜斜地倒著,電線垂下來,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斷了弦的琴。

卡車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來。前面的路被廢墟堵住了,幾輛工兵車正在清理。陳默推開車門跳下來,站在路邊,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不是做樣子,是真的在拍。這些照片將是他的護身符——一個隨軍記者不拍照,別人會怎麼想?快門聲很輕,在嘈雜的街道上幾乎聽不見。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慘烈。那些在照片上、在電報裡、在別人口中聽到的“慘烈”,和他此刻親眼看到的不是一回事。照片是黑白的,電報是文字的,別人的描述是有距離的。但眼前這些是彩色的、有聲的、近在咫尺的、帶著濃烈血腥味的。那些躺在街邊的屍體,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服,有的蜷縮著,有的伸展著,有的臉朝下趴著,有的仰面朝天睜著眼。雨滴落在他們臉上,順著眼角往下淌,像眼淚。

陳默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見慣了死人的、專業的、冷靜的戰地記者該有的樣子。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憤怒。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握住那把勃朗寧的槍柄,握得很緊。

他開始記。不是用筆,是用腦子。每一個數字,每一個位置,每一條資訊,都在他腦子裡自動歸檔。日軍第68師團駐防城北,師團部設在原長沙市政府大樓裡。

樓前的廣場上停著十幾輛軍用卡車和幾門山炮。第116師團駐防城南,師團部設在原湖南大學校園內。校園裡的操場變成了停車場,停著幾十輛坦克和裝甲車。第58師團駐防城東,師團部設在原長沙火車站。站臺上堆滿了彈藥箱和糧食袋子,幾列軍用火車停在那裡,正在裝卸物資。

城中心,原長沙警備司令部,現在是日軍的野戰醫院。院子裡搭著幾頂帳篷,帳篷裡躺滿了傷兵。白色紗布上全是血,換下來的紗布堆在牆角,被雨淋溼了,成了一團一團的、分不清顏色的東西。幾個穿白大褂的軍醫在帳篷之間穿梭,有的手裡拿著手術器械,有的端著藥盤。他們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不是濺上去的,是擦上去的——手上有血,往白大褂上一擦,再往白大褂上一擦,擦到白大褂變成了紅大褂。

陳默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軍醫看見他,以為他是來採訪的,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過去,那個軍醫用日語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傷兵太多,藥品不夠,希望他能在報道里呼籲一下。陳默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轉身走了。

他繼續走。城西,湘江邊,日軍設了一個補給站。幾艘運輸船停靠在碼頭上,正在卸貨。卸下來的是大米、麵粉、罐頭、汽油、彈藥。工兵在用木板鋪臨時碼頭,那些木板是從附近民房的門板拆下來的,上面還有門神畫像,秦瓊和尉遲恭在泥水裡被踩來踩去,面目全非,連誰是誰都分不清了。

他站在遠處數了數,碼頭上有六艘船,每艘船的吃水線都很深,說明載重很大。補給量這麼大,說明日軍在長沙不會是短期駐留,他們在為下一階段的進攻做準備。

天快黑了。雨還在下,比剛才大了一些。陳默走在回駐地的路上,皮鞋踩在積水裡,咕嘰咕嘰的。他的褲腿溼了半截,大衣上全是泥點。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停下來,巷子裡堆著屍體。不是軍人的屍體,是平民的。老人,女人,孩子。一個老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是青紫色的,已經看不出五官了。陳默在巷口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他走回駐地,天已經全黑了。報道班的臨時辦公室設在原長沙日報社的大樓裡,樓不高,三層,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他把相機放在桌上,把溼透的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開,開始記錄今天看到的一切。

他寫了很長時間。不是用密碼寫,是用漢字寫。他在記錄日軍駐防位置、兵力部署、武器配置、醫院位置、補給站位置。每一條資訊都標註了詳細的時間和座標,精確到街道名稱和門牌號。這些東西以後會有用,當中國軍隊反攻長沙的時候,會有人需要這些資訊,會有人在作戰室裡對著地圖對照,會在某一條資訊旁邊畫一個圈,標一個箭頭,寫下一個日期。那個日期會是反攻的日子,會有很多人在那個日子裡死去,也會有很多人在那個日子裡活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默把筆記本合上。窗外雨聲漸密,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樓下的街道上有巡邏隊經過,腳步聲整齊而有力,在雨夜中格外響亮。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一隊士兵從雨中走過,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們的刺刀在路燈下閃著冷光,那光穿過雨幕,落在他的臉上,冷的,硬的,像刀。

他想起今天在巷子裡看到的那個老婦人。她死的時候是什麼姿勢,懷裡為什麼抱著一個嬰兒,那個嬰兒是不是她的孫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死了,嬰兒也死了。她們沒有名字,沒有人知道她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她們要去哪裡。她們只是這場戰爭中無數個沒有名字的死者中的兩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小了一些,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從噼噼啪啪變成了淅淅瀝瀝。遠處有火車汽笛聲,從北邊傳來,大概是運兵車。他聽著那汽笛聲,想起方明遠在南京的正房裡,坐在那盞翠綠色燈罩的檯燈下說“等不用再演戲的那一天”。

方明遠沒有等到那一天。他不知道陳默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還要繼續演。演一個盡職的隨軍記者,演一個忠誠的特高課職員,演一個對日本帝國忠心耿耿的中國人。這個戲他已經演了好幾年,還要演多久,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陳默拉上窗簾,走回桌前,關掉檯燈,和衣躺下。明天還要繼續走,繼續記,繼續演。衡陽還在前面,戰爭還在繼續,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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