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長沙學校的安排是報道班班長田中提出的。
他說要拍一組“皇軍與平民和諧相處”的照片，發回東京給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看看。陳默沒有反對，這種宣傳他見得多了，無非是幾個日本兵站在學校門口，跟幾個被硬拉來的中國孩子合影，照片洗出來配上“日中親善”的標題，登在報紙上，騙人騙己。
學校在城東，原來的長沙師範學校，現在被日軍徵用了，教學樓改成了兵營，操場改成了停車場。他們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陽光很好，照在教學樓殘破的窗戶上，玻璃碎了大半，空著的窗洞像一隻只沒有眼珠的眼睛。
田中在跟學校的代理校長說話，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彎著腰，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幾個日本兵站在操場邊上抽菸，槍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幾個孩子在遠處玩耍，是真的在玩還是在演戲，分不清。陳默端著相機在校園裡轉了一圈，拍了教學樓、操場、那幾棵歪脖子槐樹。他在等，等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時機。
那個時機在他轉過教學樓的拐角時出現了。
教學樓後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一排灰磚平房，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槍橫在胸前。門是鐵皮的，關著，門上方有一個通風口，能看到裡面堆著木箱子。那些木箱子的尺寸、形狀、堆碼方式他見過太多。彈藥箱。炮彈箱。手榴彈箱。這是一個臨時軍火庫。
陳默的腳步沒有停。他舉起相機，對著巷口拍了一張照片。快門按下，過片，再按下。目光在軍火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他在腦子裡完成了所有的判斷——位置，巷子深處，離主街有五十米遠。結構，灰磚牆，瓦頂，木門，彈藥箱堆得很高。守衛，兩個，步槍，沒有重武器。周圍沒有民房，不會誤傷平民。距離他的撤離路線不遠，有充足的時間離開爆炸範圍。
他走過巷口，繼續往前走。到了巷子另一頭，拐了個彎，走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是高牆，沒有窗戶，頭頂是一線天。牆面上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空氣中有一種腐爛的、發黴的氣味。他在巷子裡走了幾步，停下來。
從隨身空間裡取出了一枚定時炸彈。十公斤，TNT裝藥，定時器是機械式的，旋鈕上有刻度，擰到三十分鐘。這枚炸彈是他去年從軍統手裡弄到的，一直存在空間裡，從來沒用過。不是不想用，是沒機會。今天機會來了。
他用左手托住炸彈底部，右手把定時器擰到了三十分鐘刻度。咔嗒一聲輕響，定時器開始走了。他把炸彈託在掌心裡，看著那根細長的針在一格一格地移動。三十分鐘後，它會走到終點，然後點火，然後爆炸。他把炸彈收回了空間。
利用空間的10米寬，穿過牆壁。把那枚炸彈此刻在最上面的木箱上面，不會被人發現，不會被人拆除，不會在任何安檢裝置上留下痕跡。它會在三十分鐘後準時出現在他需要它出現的地方，然後爆炸。
從巷子裡出來，陳默回到了學校操場。田中正在指揮幾個日本兵和孩子們合影，孩子們站成一排，手裡舉著小日本旗，臉上帶著那種被大人要求“笑一個”時才會出現的、僵硬的、不知道該不該笑的尷尬表情。陳默舉起相機拍了一張，不是在拍合影，是在拍那些孩子的臉。那張照片後來被他留在了隨身空間裡，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他跟著參觀的隊伍走過教學樓、宿舍、食堂。每一處都拍了照片，每一處都在腦子裡做了記錄。日軍駐防的兵力、武器配置、作息時間、換崗規律。這些資訊以後會有用。當中國軍隊反攻長沙的時候，會有人需要這些資訊。
他們在學校待了大約一個小時。臨走的時候，陳默走在隊伍的最後面。經過那條巷口的時候，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兩個衛兵還在，一個站著，一個蹲著。站著的那人在抽菸，蹲著的那人在看地上什麼東西。木門關著，鐵皮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彈藥箱還在裡面堆著，一箱一箱的，整整齊齊。沒有人知道，再過不到二十分鐘，那扇門裡面的東西會變成一團火球，那堵灰磚牆會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那些彈藥的殉爆會持續好幾分鐘，把周圍的一切都吞噬。
陳默走出了巷口。上了車。車開了。引擎聲蓋住了一切，車輪碾過碎石子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車窗外，長沙城的廢墟在陽光下靜靜地躺著，碎磚爛瓦，斷壁殘垣。
他在倒數。十分鐘。九分鐘。八分鐘。
卡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前面是一隊正在過馬路的日軍士兵，扛著槍，步伐整齊，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啪啪啪的。陳默看著他們的背影，數了數，四十七個。
五分鐘。四分鐘。三分鐘。
卡車拐進了一條更寬的馬路，兩邊是殘破的店鋪，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在風裡晃來晃去。一個賣香菸的老頭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包煙，看見日本人的車開過來，低下頭，不敢看。車從他身邊開過去，捲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身。
一分鐘。
陳默把手伸進口袋裡，握住了那枚炸彈的引爆裝置。不是要引爆，是感受它的存在。它在空間裡，還活著，指標在走，一格一格地走，不知道走到了哪裡，但知道它還在走。
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他在想一個問題。那些彈藥殉爆的時候，會炸死多少人。也許幾個，也許幾十個，也許更多。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今天這場爆炸，不會有人知道是他做的。所有的人都會以為那是意外，是日軍自己的疏忽，是彈藥存放不當導致的自燃。沒有人會去查，因為沒有人相信一個隨軍記者會在參觀學校的時候，把一枚十公斤的炸彈放進一座軍火庫裡。
十秒。九秒。八秒。
卡車駛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水是渾的，漂著垃圾和枯葉。
五秒。四秒。三秒。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很大，像打雷，但比打雷沉，沉到你能感覺到地面在顫。那種震顫從腳底傳上來，穿過鞋底，穿過腳掌，穿過小腿，一直震到膝蓋。卡車裡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去。車窗外，城東方向升起了一團濃煙，黑色的，滾滾的，像一個巨大的蘑菇。煙柱在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粗。幾秒後，第二聲爆炸傳來，比第一聲更響，更猛。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彈藥殉爆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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