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49章 送情報的代價(1)

作者:就愛吃奶油·3個月前

膠捲是陳默在當天晚上衝洗出來的。

報道班的暗房設在一棟被徵用的民房裡,窗戶用黑紙糊了三層,門縫塞了棉條,一點光都透不出去。紅燈亮著,把整間屋子染成了血的顏色。

他把底片從相機裡取出來,放進顯影液裡,紅燈下,影像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機槍掩體、迫擊炮陣地、彈藥堆放點,那些沙袋、鐵絲網、戰壕的走向。每一條壕溝的轉折,每一個掩體的開口方向,每一門迫擊炮的射界,都在底片上清清楚楚的。

他把底片從顯影液裡夾出來,放進定影液裡泡了幾分鐘,取出來用清水沖洗,掛起來晾乾。那些底片在晾乾架上輕輕晃著,影像在晃動中忽明忽暗的,像一條條從水底浮上來的魚。他盯著那些魚看了幾秒,伸手把最關鍵的幾張取下來,用油紙包好,塞進了一個小鐵盒裡。那個鐵盒比煙盒大不了多少,是他在上海的時候就準備好的,防潮、防壓、防X光。他把鐵盒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啞巴是在第二天下午來取膠捲的。他在報道班駐地後面的巷子裡等陳默,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臉上抹著油汙,蹲在牆角活像一個等活兒乾的苦力。陳默從後門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蹲了有一會兒了,腳邊的地上有好幾個菸頭,有的已經滅了,有的還冒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煙。

“拍到了?”啞巴沒有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陳默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鐵盒,遞給他。啞巴接過鐵盒塞進內衣口袋,手在胸口上按了按,確認放好了,然後站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握手,沒有告別的話,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啞巴轉過身,走進巷子深處,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面上篤篤篤地響著。

陳默蹲在牆角,看著他的背影被巷口的陽光吞沒。他沒有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巷口有人經過,一個挑著擔子的老頭,籮筐裡裝著幾棵蔫了的青菜,走得很慢,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老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巷子深處一眼,走過去了。

啞巴死了。

訊息是當天晚上傳回來的。報道班的一個司機從外面回來,說城東那邊出事了,一箇中國人被巡邏隊打死了,好像是偷東西的,身上什麼也沒有。陳默正在寫報道,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游走,字跡還是那麼工整,和平時寫的任何一篇報道沒有任何區別。

他寫完了那篇報道,放下筆,走到窗邊。窗外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炮聲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仍然在響,一下一下的,悶悶的。他點了一支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著。他想起啞巴接過鐵盒時手在胸口上按了一下的動作——那不是檢查,是確認。確認東西在身上,確認任務可以開始,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他早就準備好了,從他決定走這條路的那一天起,就準備好了。只是陳默一直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安靜,這麼沒有道理。

煙燒到了手指。他把菸頭掐滅,扔進菸灰缸裡。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把檯燈擰亮了一些。光更亮了,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盆枯死的文竹上,文竹早就死了,葉子全黃了,幹得像紙。他盯著那盆文竹看了幾秒,把目光移到筆記本上。

啞巴死了。但膠捲沒有落到日本人手裡。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事情。啞巴在被擊斃之前,把膠捲毀了。他把那個小鐵盒裡的底片全部抽出來,撕碎,扔進了路邊的水溝裡。巡邏隊搜遍了他的全身,只找到幾張撕碎了的、泡了水的、連影子都看不清的底片。他們不知道他在給誰送情報,不知道他要把情報送到哪裡去,不知道他是軍統的人還是共產黨的人。他們只知道他是一個鬼鬼祟祟的中國人,在黑夜裡走了一條不該走的路,身上帶著不該帶的東西。

陳默把檯燈關了,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啞巴的手。那雙握過錘子的手,那雙握過槍的手,那雙在碼頭上幫他搬彈藥箱的手。那雙手在黑暗中遞給他一張紙條,寫著“子彈打光了”。那雙手接過鐵盒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不是怕,是冷。那天風大,江邊風更大,啞巴在碼頭上站了不知道多久,手凍僵了。他接過鐵盒的時候,手指從陳默的掌心裡滑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裡坐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窗外的炮聲停了,街道也安靜了,連風都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摁住了,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

第二天,陳默去了一趟城東。

不是去憑弔,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和啞巴有任何關係。他是去拍照的,報道班的任務,拍一組“皇軍維持治安”的照片。他在啞巴死的那條巷口站了一會兒,舉著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巷口的牆上有彈孔,地面的石板上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發黑的,和石板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拍完之後,過片,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腳步不緊不慢的。沒有人看出他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裡沒有淚,他的手很穩,他的心跳很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有一塊地方塌了。不是突然塌的,是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往下陷的,像沙漏裡的沙,每過一天就陷一點,每陷一點就深一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陷到底,也許永遠不會。

啞巴沒有名字。不是沒有,是沒有人知道。陳默和他同窗一年,並肩作戰這幾個月,從來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在培訓班的時候大家叫他啞巴,在軍統叫他老劉,在組織里叫他同志。但那些都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一個稱呼,一個在某個時間段、某個地點、某群人中間用來指代他的符號。真正的他,沒有人知道。

陳默在巷口站了片刻,轉過身,走了。身後的巷子空空蕩蕩的,牆上那排彈孔像一隻只閉不上的眼睛,盯著他離開的背影。

啞巴死了。方明遠死了。老吳死了。那些從他生命裡走過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了。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人不知道去了哪裡。他不知道這場戰爭什麼時候結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那天。他只知道,他還活著,還在演,還在送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救人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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