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麻煩的是那批私貨。
陳默這些年暗地裡給組織囤過一批西藥和無線電零件,藏在老宅地窖的夾層裡。這批東西不能落到別人手裡,也不能在搬家的當口讓人翻出來。
林曼春知道這事。她安排了兩個心腹夥計,夜裡把地窖的東西用油布裹了,分三趟運到碼頭她自己的貨倉裡。貨倉外頭掛的是林記綢緞莊的招牌,沒人會查一批綢緞布匹的貨箱。
四月底,上海所有家業清空。鋪子關了門,存貨入了庫,老宅換了鎖。
最後一天晚上,陳父站在空蕩蕩的老宅院子裡,手裡攥著那串舊鑰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慘慘的一片。他蹲下來,把鑰匙埋在了槐樹底下。
然後他鎖了大門,頭也沒回地走了。
碼頭上的汽船是夜裡十點開的。陳父和林曼春站在甲板上,看著外灘的燈火一點一點往後縮。林曼春遞給他一杯熱茶,他沒接,先點了根菸。
捨不得?林曼春問。
捨得。他吐了口煙,本來就該走了。這地方待了二十年,夠了。
林曼春沒再說什麼。她靠著船舷站著,夜風吹得她旗袍的下襬輕輕拍打著小腿,手上的翡翠鐲子在月光底下泛著幽綠的光。
你兒子什麼時候到香港?
信上說年內。快了。
媳婦呢?
陳父把煙掐滅了,彈進海里:信上說是好姑娘。
林曼春笑了一聲:你都沒見過就說好?
我兒子挑的人,錯不了。
船開遠了。上海灘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條模糊的光帶浮在天水相接的地方。陳父回艙房躺下,船體輕輕晃著,像搖籃一樣。
他閉著眼,腦子裡轉著兒子信裡那幾行字。良人相伴攜眷南下。他沒見過那個姑娘,但他兒子的信上能寫出這種話來,說明她是真的。
他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來一件事——他臨走前把老宅槐樹底下那把鑰匙埋了,但林曼春那批貨艙裡還有一箱東西他沒來得及告訴她。
那箱東西是他兒子早年藏在家裡的。上面寫著等我來取。
他忘了拿出來。箱子現在跟著貨艙一起從上海往香港運呢。
他睜開眼盯著船艙的天花板,身體隨著船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
箱子裡到底是什麼,他沒開啟過。但他記得那箱子是鐵的,上了兩道鎖,拎起來的時候裡面有東西滾動的聲音,像是金屬撞著金屬。
船的引擎低低地轟鳴著,把他帶向香港。
帶向兒子和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兒媳婦。
帶向那口他沒來得及開啟的鐵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