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菸斗來的時候，陳默正在往枕頭底下塞那條紅棕色圍巾。
敲門三長兩短，他過去開了門，老周側身擠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冷氣，帽簷上還沾著沒化的雪粒子。他把門關上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桌邊先把菸斗掏出來叼上了，然後才從懷裡掏信封。
又是火漆封口，又是那朵缺了一瓣的梅花印章。
陳默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沒抖，但拆完之後看完第一行字，他把信紙放下，抬頭看了老週一眼。
燃油補給排程計劃。陳默把信紙攤開在桌上，華北方面軍的春季燃油儲備，全部集中在三個核心油庫。鍾馗要我把這三個油庫的具體位置、儲油量、守衛佈防全部摸清楚，然後傳遞給盟軍方面。
老周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盟軍最近在華北的空中偵察越來越頻繁。有了精確座標，他們可以直接從天上把油庫端了。比咱們埋炸藥快，也比咱們埋炸藥安全——炸完撤退的是飛機，不是人。
陳默把信紙重新拿起來看第二遍。信上標了三個油庫的編號——、、丙十一。甲三在北平城西四十里，乙七在保定以北，丙十一的資訊最少，只寫了天津港區，具體位置待查。
丙十一為什麼資訊不全？陳默問。
天津港那邊是日軍海軍和陸軍共用的補給樞紐，守衛層級比另外兩個高。鍾馗的人摸了三個月只摸到了大概位置，具體儲油罐在港區哪個碼頭、幾個罐、多少儲量，還沒摸清。
陳默把信紙疊好，照例湊到煤油燈上燒了。灰落進菸灰缸，他伸手捻碎了，指腹上沾了一層黑粉。
甲三和乙七我來。丙十一誰去？
老周把菸斗拿下來擱在桌上：鍾馗的意思是——丙十一需要有人從內部進去。港區那邊有一個日軍的燃油排程辦公室，裡面的調運記錄裡應該有丙十一的全部資訊。但那個辦公室在港區核心，出入需要特別通行證。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通行證誰有？
港區燃油排程課課長。日本人，叫山田正雄。老周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來，這是他的照片和日常行程。每天早上八點從住處到港區，坐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號尾數七三。車上有司機和一個警衛。他隨身帶的公文包裡裝著當天的調運單。
陳默看了那張照片——一個矮胖的日本人，戴圓框眼鏡，嘴角往下撇著，看著像總在生氣。他把照片和行程都記在腦子裡，然後把紙條也燒了。
你要我拿他的公文包。
不只是拿。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你要把裡面的調運單全部謄抄一遍，原件放回去，不能讓他發現東西被動過。如果發現少了東西，他會更改後續的排程計劃，我們拿到的座標就成了廢紙。
陳默點了下頭。抄。不是拿。要比偷更精細的活。
時間？
五天之內。盟軍的轟炸視窗期在六天後，如果錯過那批燃油就會在六天內陸續從港口運走。到時候炸幾個空罐子沒意義。
陳默算了算時間。六天。他要在五天內摸清甲三和乙七的全部佈防，還要拿到丙十一的座標。三條線並行，時間緊得像擰到頭的發條。
給我一輛腳踏車和一個修車工的身份。陳默說，甲三和乙七都在城外，開車太扎眼，走路太慢。腳踏車最合適。
老周從兜裡掏出一張證件放在桌上：早就給你備好了。北平城南老孫頭修車鋪的夥計，名叫劉永福。腳踏車在鋪子後院裡停著，鏈條斷了半截，你得自己修好才能騎。
陳默把證件收起來。
老周站起來往門口走，手搭上門栓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甲三和乙七的地形圖明晚送過來。你先看照片，心裡有個底。
他拉開門走了。門合上之後，陳默坐在桌邊，把那張山田正雄的照片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矮胖、圓框眼鏡、嘴角下撇、黑轎車、尾號七三、司機加一個警衛、每天早上八點從住處出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巷子裡很安靜，路燈底下那截菸頭已經被掃走了，地面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雪粒子被風捲著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陳默盯著路燈下那片乾淨的地磚看了半分鐘，確認沒有尾巴跟過來，才重新拉上窗簾。他轉身摸出枕頭底下那條紅棕色圍巾搭在椅背上，指尖蹭過柔軟的羊毛，想起半個月前在巷口地攤挑它的時候，賣布的老闆說這顏色耐髒，下雪天圍出去不顯眼，當時他只當是隨口搭話，現在想想，倒真是應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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