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封了,
沒有加火漆,但信封左上角印著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字樣,字號比平時大一格。他走到桌前把信封放下來,沒有立刻開口,退後半步垂手站著,眼睫毛在光裡微微顫了一下。
松本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急著拆。他手裡的鉛筆在一份正在看的材料上寫完了最後一筆才擱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沿封口裁開,刀刃劃在紙面上發出極細的嘶聲。公文紙抽出來之後折了三折,他展開來,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大約用了十秒鐘。閱讀過程中他的面部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停頓,但他拿紙的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讀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依然保持著看第一行時的姿勢。
小林屏住了呼吸,幾秒鐘後,松本將公文紙平放在桌面上,兩手擱在紙邊,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降職留用,仍負責此案但許可權縮減。兵力調動報批、調查範圍限北平城區、調閱檔案需經後勤處簽字——一共三條,附在後面列了四款細則。
小林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指節無意識蹭了蹭褲縫,低聲道:“課長,會不會是上次南站漏捕那事,參謀本部那邊有人拿了這個做文章?要不要我走一趟坂垣少將的私邸,請他幫著在司令部說句公道話?”
松本沒立刻答他,拇指慢慢蹭過公文紙抬頭鋼印凹凸的紋路,指腹沾了點印油的淡藍痕跡。過了幾秒他才靠回椅背上,伸手拿起桌邊瓷碟裡壓著的菸斗,火柴擦出幽藍的火,點燃菸絲的時候吸得極緩,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房間裡墨水和漿糊的味道漫開。
“公道?”松本吐出一口煙,目光透過煙霧落在窗外旗杆上飄著的日章旗上,風捲著旗角掃過旗面,發出嘩啦的輕響,“金正銀行失竊,特高課二課漏了線索,全推到我一課頭上,正好參謀本部要安插自己的人,拿我開刀立威,這本來就是擺上檯面的事。”
他頓了頓,轉了轉手裡的菸斗,煙鍋磕在瓷碟邊緣,輕輕磕掉一點積灰:“降職就降職,我只要還留在這裡辦這個案,就還有機會。你出去吧,拿我的名章去後勤處找田中,把前兩日我們盯的那個潛伏分子的檔案提出來,他欠我關東軍時期的人情,不會卡你。”
小林應聲“哈伊”,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聽見松本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透骨的冷意:“告訴外面的人,嘴都嚴一點,這事沒什麼好外傳的,別讓重慶和延安的探子得了風聲。”
小林腳步一頓,趕緊應聲,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留下松本一個人坐在半暗的房間裡,指尖劃過信封左上角“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那幾個凸起的字樣,指節慢慢攥緊。他清楚,這次的罰,不過是接下來一連串風波的引子,北平城裡這潭渾水,本來就暗潮湧動,這下怕是要翻起吞人的巨浪了。
他把公文紙拿起來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和之前幾份電文放在一起,扣上了鎖。他抬起頭看著小林,問了一句:送命令的人還帶了別的話沒有?
小林猶豫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他說上面要求一週之內提交一份完整案件梳理報告,如果屆時沒有實質性進展,會重新考慮負責人選。他說這話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補了一句這是參謀長本人的意思
松本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小林站了很久。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後頸的位置繃出一條筆直的線,從領口延伸到衣領下方。窗臺上那盆空了的花盆在夕照裡落著一層金紅的薄光,光從窗格斜切進來,落在花盆內壁的舊土上。
小林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才轉身退了出去,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門合上之後松本仍然站在窗前沒有動,後頸那條繃直的線慢慢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從煙盒裡抽出來但還沒點的煙,被他無意識地對摺了一下,煙紙裂了道縫,菸絲從裂縫裡露出來一截。
他把折了的煙擱在了花盆旁邊,然後拉上窗簾,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拉開抽屜,把那塊蘇聯鐵片取出來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沿著CCCP-43-Φ-7這行字慢慢地摸了一遍——每一個字母和數字的筆畫、間隙、凹槽深度、邊緣磨損程度,所有細節都壓在他指尖底下。最後他把它收起來重新鎖進了抽屜裡,背靠進椅背時整個身體往後沉了一寸。
他伸手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裡面放著一沓厚薄不一的紙張——最底下壓著一份舊的審訊記錄影印件,紙面泛了黃。他沒有翻動這份檔案,也沒有把它拿出來。辦公室的窗簾拉上之後,光線暗下來,牆壁上他的影子跟著暗下去,輪廓被煤油燈的光拖成一個模糊的暗影。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拉開了抽屜。目光在幾排案卷的書脊上來回移動了一次,最後停在最深處一份貼著周文山/秦月生標籤的薄卷宗上——那層灰還在,沒被翻動過。他沒有把它抽出來,但他記得那份卷宗裡夾著幾張紙,其中一張是孫德貴的焊工入職登記表,另一張是兵工廠廠務科的短聘人員名單,最後一頁背面的空白處用鉛筆寫著一個地名。
他合上抽屜,靠回椅背,看著桌面上那盞煤油燈,然後伸手把燈芯擰暗了些。光線縮下去之後,辦公室裡的陰影從牆角和傢俱底部漫上來,覆蓋了地面和桌腿。他把手擱在桌沿上,兩隻手的指尖對在一起,在心裡把兵工廠、731、礦坑、豐臺站和六庫失竊案按時間排好,在每兩個案子之間標出間隔天數、地理距離、涉及物資型別和手法的異同。
他坐了很久,直到煤油燈的油麵降下去一截,窗外的天從深藍完全變成了墨黑。然後他站起來,重新拉開幕簾,推開窗縫,讓夜風灌進來說了一句,又合上窗,走回桌邊,擰滅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