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寧買菜的時候順手帶回來一份報紙。
她疊在菜筐底下帶進門,一把塞給陳默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菜葉上的露水。街口報攤新來的,你看看吧。說完了就進了隔壁,門縫裡飄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把什麼東西擱在了桌上。
陳默把報紙展開鋪在桌面上。油墨的味道還新著,邊角有些皺,像被人翻過。他先掃了一眼報頭——日期是民國三十四年五月二日。頭版頭條的標題比旁邊的字號大了兩圈,橫貫整欄:墨索里尼屍陳米蘭,法西斯末路已至。
他往下看正文。鉛字排得密,行間距窄,有些句子的末尾還帶著折行後留下的小短橫。文章寫墨索里尼在逃亡途中被義大利游擊隊截獲,隨即押解至米蘭處決。屍體被倒吊在廣場上示眾,照片印在第二版,黑白畫素粗糙,但能分辨出一具倒懸的軀體輪廓和周圍的人群剪影。
他看完這一篇,手指往下移了一欄,第二版頭題:柏林陷落,希特勒自盡於元首地堡。
這一篇比前一篇長一些,戰地記者用四個段落的篇幅描述了柏林戰役的尾聲——蘇軍攻入國會大廈,希特勒與情婦愛娃在元首地堡內服毒自盡,屍體被手下澆油焚燒後草草掩埋。文末有一行小字引用了盟軍方面的宣告:歐洲戰事已然終結,軸心國在歐洲大陸的最後據點已告消亡。
陳默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報紙折起來翻過面,又看了看第三版和第四版。版面四邊被各種國內外訊息佔著,靠中縫的位置登了幾條短訊,其中一條落款為東京電訊社,內容很短:天皇陛下重申帝國聖戰決心。但他看完那一行之後放下了報紙。
秦雪寧從內門那邊端了一碗麵過來擱在桌上,自己也在桌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背靠著椅背,雙手擱在膝上。麵碗裡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被窗縫透進來的風吹得偏了一個方向。陳默看了她一眼,低頭挑了一筷子面吃了,面是熱乎的,湯底放了一小勺豬油,油花在湯麵上浮了一層薄薄的光圈。
你看到報紙了?秦雪寧問。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開口之前壓了一下。
看到了。
那你覺得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陳默把面嚥了,放下碗筷想了想才回答:墨索里尼四月底死的,希特勒三十號自殺。德國已經完了,日本撐不了多久。天津港那邊的貨運量前兩個月就開始往下掉了,現在歐洲戰場徹底結束,英美會把全部兵力轉向太平洋方向。日本本土的海上運輸線一旦斷掉,華北這邊物資供給會比現在更緊。
秦雪寧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交叉著,拇指一下一下地繞著圈。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陳默,又問了一句:那你呢?你什麼時候能不那麼忙?
陳默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她一眼,把碗放下來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秦雪寧仍然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神里沒有催問的意味,也沒有探詢的急切,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句他已經想好了的話開口說出口。
陳默看著秦雪寧,想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快了。仗打完就不用忙了。
秦雪寧聽完這句沒有立刻回應。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過桌面,指尖碰了一下陳默擱在碗邊的手背,碰到之後沒有縮回去,就停在那裡,指腹貼著他的手背皮膚,不動,也不重,像一片落下來之後被風壓住沒有吹走的葉子。陳默沒有動,也沒有把手抽走。他看著她的手指貼在自己手背上,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一點溫熱的觸感,不燙,也不涼,就是自己的溫度和她的溫度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誰的。
秦雪寧低聲說了一句:上回你說等仗打完了,去香港。你父親和林曼春帶著孩子在那邊等著,你跟我說過的。
陳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貼著她的指根,感覺到她掌心裡有一道細細的繭。他握著她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一隻試探著落下來的鳥收了一下爪子。
嗯。仗打完就走。帶著你。
秦雪寧在桌沿放了一盞茶,碗沿上的熱氣在她低頭時拂過她的臉又散開了。她忽然低聲開口,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前些天裁縫鋪裡有個顧客閒聊,說港島那邊現在也有租界,外國人還沒撤乾淨,街面上比北平亂一點,但日子能過。她男人前年從上海過去的,開了間小飯館,一天能賣百來碗麵。我聽著覺得——她頓了頓,那樣的日子,也過得下去。
陳默聽完她說的話沒有回答,但她抬頭看他的時候,他點了頭。
秦雪寧把茶碗擱在桌面上,掌心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後順著桌面移過去,手掌整個覆在他的手背上,蓋住了剛才只碰了一下指尖的位置。陳默翻過手掌,跟她掌心對掌心貼著,兩個人的手紋交疊在一起,在午後的光裡看不清輪廓。
你剛才說快了,秦雪寧說,有多快?
說不準。但松本那邊越來越緊了,我得分批往外撤。北平這邊不能再待太久。
她垂下眼,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開口的聲音很輕: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
她聽完這兩個字之後,目光沒有從他的眼睛上挪開,停了一會兒忽然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在那一下笑裡藏了一些別的什麼。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端起碗和茶托轉身走到灶臺邊,背對著他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碗,水聲嘩地響了一陣,然後又停了。
她轉過身來靠著灶臺沿站著,隔著半個屋子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清亮了一些,但仍然壓得不大:那我等你回來,不管多久。她說完了就轉身推開內門進去了,門輕輕合上,帶起的氣流把窗臺上那張報紙的邊緣掀了一下,又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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