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在威靈頓街二十七號住下來的第三天,終於把腳上那雙沾滿黃泥的舊膠鞋換了下來。林曼春從櫃子裡翻出一雙半新的黑布鞋遞給他,鞋底還是厚的,鞋幫的布料洗過好幾次已經有些發軟了,但比他那雙從坤甸穿來的膠鞋合腳了不少。林平蹲在門檻邊上試了試大小,站起來走了兩步,腳跟和鞋底貼合得很好,他又坐回凳子上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道,系得比剛才緊了一扣。
晚飯過後林曼春端了兩碗糖水到天井裡,一碗放在林平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坐在石凳的另一頭。秦雪寧進屋裡去了,陳默在鋪面裡收賬,沒有過來。糖水是紅豆煮的,擱了陳皮和冰糖,碗麵浮著幾粒煮爛了外皮的紅豆,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林平端起碗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紅豆,又喝了一口,把碗擱在膝蓋上,然後用勺子在碗裡輕輕攪了一下。他攪了兩圈,等到勺子碰到碗壁時發出第一聲瓷響,才開口說話。
林曼春坐在石凳另一頭,端著碗慢慢喝著,沒有急著開口,隔著碗沿看了他一會兒,先起了頭:“坤甸那邊,你走了之後有人接你的活嗎?”
“有的。我走之前把礦區的幾條線交給了兩個一起下過礦的兄弟,一個姓劉,一個姓楊,都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荷蘭人要查也查不到他們頭上,他們明面上還在礦上幹活,只是輪班之後多走一段路去見那些老人。”
林曼春放下碗,碗底擱在膝頭,低頭看了一會兒碗沿的光澤:“你這些年在外面,有沒有受過傷?”
林平愣了一下,然後把左手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外側一道大約兩寸長的疤。疤面已經癒合了,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些,邊緣不太規則,像是被什麼銳器劃過後沒有及時處理:“去年塌方的時候讓碎石片劃的,不深,自己裹了幾天就好了。”他放下袖子,把那道疤重新蓋住,然後端起碗把剩下的糖水一口喝完,碗底磕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第二天早上,林曼春把林平從屋裡叫了出來,讓他換一身乾淨衣裳出門。林平換了一件林曼春前天給他買的灰布短褂,袖口捲了一折,走出來的時候用手抻了抻前襟的褶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顏色,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天井裡的光。林曼春站在鋪面門口挎著一隻布包,裡面裝了幾個煮雞蛋和一隻水壺。
陳默也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門框外側等著。秦雪寧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短褂,領口別了一枚素色的小胸針,扶著門框下了臺階。四個人出了門沿著威靈頓街往中環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和車輛比平時多一些,陽光從高樓之間的縫隙裡斜切下來,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們在中環的街市裡逛了約莫一個鐘頭。林平在一家五金鋪子門口站了片刻,看了看櫥窗裡陳列的鉗子和扳手,沒有進去。秦雪寧在一個賣布料的攤子前停下來,用手捻了捻一塊棉布的邊角,問了價格,又放下了。林曼春在一家水果攤前買了幾隻橙子,攤主用一張舊報紙包好了遞過來。
中午時分他們拐進了一家開在二樓的小飯館,靠窗的位置。飯館不大,桌椅洗得發白但乾淨,桌上鋪著塑膠桌布,邊角被菸頭燙了幾個小洞。
陳默點了幾道菜,一碟白切雞、一盤炒芥蘭、一份蒸魚和一碗蛋花湯,又要了一壺熱茶。菜端上來的時候林平看了一眼那碟白切雞,拿筷子夾了一塊蘸了姜蔥油放進嘴裡,慢慢嚼了一會兒嚥下去,然後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都添滿了茶,輪到秦雪寧的時候他把茶杯端起來遞過去,秦雪寧接過來的時候朝他彎了一下嘴角,說了聲謝謝。
吃飯的過程中幾個人說話不多,但也沒有冷場。陳默給林平倒了第二杯茶,林平雙手接過去放在了桌角。林曼春把蒸魚轉了一個方向,讓魚腹那面衝著林平的方向,然後將碟子往他那邊輕輕推了一寸。林平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碗裡,低頭吃了幾口飯,把碗擱下來問了一句:“香港這邊,荷蘭人有沒有領事館?”
陳默把茶杯從嘴邊放下來:“有。在中環東邊,一棟灰白色的樓,門口掛了荷蘭旗。跟坤甸那邊有電訊往來。”
林平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了,拿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又添了一圈水,然後把茶壺放回桌面中央。窗外的街道上人流仍然熙攘,電車鈴響了一聲從樓下駛過,聲音在飯館的牆壁之間撞了一下又彈開,然後被其他聲音蓋住了。幾個人吃完飯之後沿著原路走回威靈頓街。
街面上的光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午後偏斜的角度,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了一些。經過一段有遮陽棚的路面時,光線暗了一陣,等到走出遮陽棚的範圍,日光重新落下來照在衣料和牆面上,溫度比之前又升高了一些。
回到威靈頓街二十七號的時候,陳默去鋪面核對當天的進貨清單,秦雪寧拎著買好的零碎布料進了裡屋,天井裡只剩下林平跟林曼春兩個人。林曼春把早上買的橙子拿出來,找了塊乾淨布擦了擦,遞了一個給林平,自己靠著石凳坐下,指尖蹭著橙子表皮粗糙的紋路,慢悠悠開口:“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你說的那件事,我已經讓人遞上去了。”
林平捏著橙子的手頓了一下,指尖慢慢收緊,把橙子皮捏出一個淺淺的窩:“什麼時候能有信回來?”
“說不準,上面現在查得緊,最近來往香港的交通卡得嚴,帶信的人得繞著走,最快也要三四天。”
那天傍晚林平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用鉛筆在紙上又添了幾筆,擱下筆之後把紙摺好收進了帆布包裡,站到牆根下看了看天邊最後一道紅霞,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屋。那道紅霞在天井上方的牆頭持續了一段時間,邊緣開始發暗,從橙紅變成暗紅,慢慢退進了雲層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