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傍晚,馬尼拉港區一艘貨輪在漲潮之前完成了裝貨。
陳默蹲在碼頭貨棧側面的陰影裡,隔著半條通道的距離觀察著船邊那群搬運工的工作。三十幾只木箱沿著跳板被抬進貨艙,木箱外層刷了一層暗灰色底漆,箱體上用白漆寫著“農機配件”和“五金零件”的字樣,字型粗糙,像是一把舊刷子蘸了漆之後隨手塗上去的。
走在前面的搬運工扛著木箱,踏上跳板時腳步很穩,落在後面的那個人扛的箱子明顯更重一些,壓得他肩膀的布衫陷了進去,肌肉繃著。箱體穿過跳板進入貨艙門的時候被門框磕了一下側面,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碰撞聲,然後被推進了艙底。
一個穿藍工裝的監工站在跳板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睛看著每一隻木箱過門的速度和角度,左手不時在褲縫處蹭一下。當最後一隻木箱被推進貨艙之後,大副從舷梯上走下來,接過了他遞來的簽收單,看了一眼就在底部的空格處畫了押,單子被折起來塞進了工裝褲的口袋裡。陳默站起來,從陰影裡走出來,沿著碼頭的方向往外走。
他當天下午退了房,在碼頭附近搭上了一艘開往香港的客輪,坐在二等艙靠過道的鋪位上。船開出去之後海面的顏色從墨綠變成深藍,視窗透進來的光從午後明亮的金色漸漸變成了偏黃的暖色,最終在天黑之前沉澱成薄薄的橘紅。
他靠著艙壁閉著眼,把這次馬尼拉之行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喬的倉庫還有存貨,那把鑰匙還放在他外套內側的暗兜裡,船底艙的貨物正在穿越南海。
貨輪在十月二十七日凌晨到達香港西環碼頭。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只有一盞燈亮著,光柱落在跳板前端的水泥地面上。陳默站在碼頭出口的暗處,看著三十幾只木箱被從貨艙裡吊出來放在碼頭的托盤上,然後蓋上了一層防水帆布,帆布的邊角壓著幾隻空油桶。方塊帶了三個人過來,一輛板車和一輛帶篷的卡車停在貨棧側門。
木箱被逐只抬進卡車車廂之後,方塊開啟其中一隻箱蓋檢查了內層包裝的完整性和封條狀態,確認無誤後在簽收單上畫了押,示意跟來的工人用鐵釘給每隻木箱外側重新釘了一層薄木板,遮擋住底下的英文標識和批次編號,然後在木板表面刷了一層深色油漆。卡車在五點之前駛離了西環碼頭,沿西區公路開往新界方向,沒有遇到攔截。
當天下午,那些木箱被卸進了碼頭的四號安全屋裡。庫房大約四丈見方,地面是夯實的砂石土,牆角有幾道舊裂縫,但不寬,不影響堆放。三十幾只木箱沿著靠裡的三面牆排開,牆根處墊了一層防潮的油氈布,箱體上方與天花板之間留了大約兩尺的間距。
步槍和彈藥被拆箱後分裝進了幾隻較小的木箱裡,藥品和通訊器材暫時擱在了庫房內側的架子上,機槍和手榴彈的箱子沒有開封,貼著牆根堆放,外層依然維持著“農機配件”的標識,但木箱的漆面在搬運過程中被蹭掉了兩處邊角,露出底下更淺一層的木色。
三天後陳默坐上了另一艘開往呂宋島的船。這一次他沒有帶藤箱,只背了一隻帆布包,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包乾糧和一隻小型望遠鏡,另外在帆布包內側的暗袋裡放了一卷細麻繩。他從呂宋島西海岸一個小漁村下船,沿著海岸線向北走了大半天的路程,在傍晚時分到達了蘇比克灣北側的一處高地。高地上生著低矮的灌木和劍麻,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層,走在上面聲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碎石被壓進土裡之後留下的淺坑。
他趴在一塊突出地面的岩石後面,從帆布包裡取出望遠鏡,調整焦距對準了海灣北岸的那片建築群。三排磚混結構的庫房沿著海岸線橫向排列,庫房的屋頂鋪著鐵皮瓦,瓦片表面已經鏽成暗紅色,但屋面沒有明顯的破損。每兩排庫房之間間隔大約二十步,通道地面是水泥澆築的,
表面有幾處積水窪。庫房外圍拉了一圈鐵絲網,網高約一丈二尺,鐵絲網每隔一段距離固定在水泥柱上,柱頂沒有加設額外的刺圈,但每根柱子上都裝了一盞燈。燈光從傍晚開始亮起,把庫房外牆和鐵絲網之間的通道照得雪白,光與影在牆面上拉出一道道幾乎平行的斜紋。
鐵絲網的西側有一扇鐵門,門框較寬,足以供一輛卡車透過。鐵門上有一道橫向的加強筋,在燈光下投出一道橫貫門板的暗影。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了鐵門的位置、庫房的排列方向、鐵絲網柱的數量和燈位間距,並把每根燈柱的大致間距與視覺重疊段的位置做了簡單標註。
圍牆內側有巡邏的警衛。他觀察到第一個警衛從鐵門東側的水泥柱方向出現,沿著鐵絲網內側的通道往西走了大約四分鐘左右,在鐵門處停留了短暫的時間才轉身折返,朝著來路方向沿著鐵絲網內側的通道走回去,再次穿過那幾根燈柱之間的照明區,在他視線中被庫房側牆的陰影遮擋了一小段,然後重新出現在鐵絲網拐角的位置,隨即消失在庫房東側的牆體背面。
他趴在那裡繼續觀察了大約半個鐘頭,確認了警衛往返一次所需的時間,然後把簡圖收進本子裡,從岩石後面退了下來。他沿著高地的背坡走了大約一百步,蹲在坡底一處灌木叢後面,等視線重新適應了暗處之後,沿著一條覆蓋著落葉和枯枝的淺溝向前爬了大約三十步,
繞到了高地西側的位置,從這裡可以斜著看到倉庫側面的一個角度——鐵絲網的這一側沒有掛燈,光線主要從遠處的主燈和牆頭的燈光漫射而來,亮度比前面那些區域低。他停下來,把周圍的植被和地形走向快速過了一遍,確認了巖縫和樹叢在光線變化中的陰影分佈變化,然後把本子和鉛筆收回帆布包裡,背靠著一塊凸出的岩石坐下來。
他在那裡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等著月亮升起來。在這個視角下,他看到了倉庫側牆的一扇小窗。窗框大約一尺見方,離地面約一丈高,窗玻璃內側漆黑一片,但在月光的照射下,窗框邊緣有一道反光——像是玻璃表面沒有完全鏽蝕或蒙塵,而是還保持著透光的可能。
他又多觀察了一會兒,確認那道反光的位置沒有變化,窗框周圍也沒有遮擋物。他收回目光,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沿著來路退回了高地背坡,然後在黑暗中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了兩裡多地,在一處巖縫裡蹲下來,靠著石壁閉著眼休息了幾個小時,等到天色將明時繼續沿著原路回到了那座小漁村。
他在小漁村的碼頭邊找到一艘準備駛往馬尼拉的小船,付了船錢,蹲在船頭。船離開海岸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比克灣的方向——從海面上看,那片倉庫被低矮的山丘和樹叢遮住了,只露出庫房屋頂鐵皮瓦的鏽紅色邊緣。船繞著岬角轉了一個彎之後,那片鏽紅色也消失在了視野裡。
海面上有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不時貼著水面掠過,翅膀尖在浪尖處劃出一道極細的水痕,船身被風推著往馬尼拉的方向前進。他蹲在船頭,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指腹隔著帆布面料摸了一下暗袋裡那捲細麻繩的輪廓,然後把手收回來搭在船舷邊沿。海風從船頭方向迎面吹來,把他的襯衫下襬推在腰後抖動著,海水撞擊船殼的聲音從船底傳上來,起伏而均勻,持續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