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馬尼拉港區下船的時候,換了一身半舊的白色短袖襯衫和一條深灰色長褲,褲腳捲了一折,腳上是一雙棕色皮鞋,鞋面落了灰,看著像在船上待了好幾天的樣子。他的藤箱提在手裡,藤箱外層用麻繩捆了一道,結打得鬆垮,像隨意扎的。
他沿著碼頭往外走的時候,餘光掃過閘口附近的長椅——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坐在那裡翻報紙,報紙攤得很大,遮住了臉,但報紙邊緣被他捏著的位置皺了一角,是他翻到那一頁之後一直沒有移動過的痕跡。陳默沒有放慢步伐,走到出口處叫了一輛黃包車,把旅館的地址遞過去,車伕拉著他在港區的路面上繞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停在一棟三層高的灰白色小樓前,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海灣旅館四個字。
他付了車錢,拎著藤箱走進大堂。大堂不大,地面鋪著褪色的花磚,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人,正在用一把扇子扇風。陳默登記了姓名,付了兩天的房錢,上了二樓靠走廊盡頭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街。他把藤箱放在床底,站在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對面是一排矮房子,其中一間的門口停著一輛灰色轎車,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他放下窗簾,轉身把藤箱從床底拉出來,解開麻繩,掀開箱蓋,從箱底抽出一張紙條——是方塊給的地址和一串數字。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默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港區一家小咖啡館。咖啡館開在一條窄巷深處,門臉不大,遮陽棚破了一個角。他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人在——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擱著一杯黑咖啡,杯沿的咖啡漬已經幹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線,像是坐了有一陣了。那人穿著一件舊卡其色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前一截曬成深棕色的皮膚,頭髮剪得很短,兩鬢已經花白了,但肩膀的輪廓和手臂的線條還留著當過兵的人的痕跡。
陳默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藤箱放在腳邊,服務員端來一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了。
喬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上,沒有點:“方塊說你們要的貨不多不少,正好是我手上那批的量。”
陳默從外套內兜裡取出那張清單,對摺放在桌面上推過去。喬把清單拉過去掃了一遍,沒有拿起來,就掃了一眼,然後把清單推回來,煙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嘴角:“這批貨我收了一個多月了,前一個買家付了定金又放了鴿子。箱子和彈匣的封條全都沒拆過,還保持著封存時的原樣,只是落了灰。你要的話,今天下午能看貨。”
陳默問了一句:“定金多少?”
“三分之一。”
“今天看貨,合適就付。”
喬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上,抬手叫了服務員過來結了咖啡錢,站起來說了一句:“走。”
他帶著陳默出了咖啡館,在街口停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沿著港區往南走了一刻鐘,拐進一個停車場,示意陳默坐進一輛灰色的福特轎車裡。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了馬尼拉市區,沿著沿海公路往南走,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停住。喬按了兩下喇叭,鐵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半,他把車開了進去。
蘇比克灣的倉庫比陳默預想的大。鐵皮屋頂,水泥地面,光線從高處的氣窗透進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平行的光帶。倉庫裡碼著幾十只木箱,沿著牆面排了三列,箱體表面的漆已經褪了色,但箱角的鐵皮包邊沒有鏽蝕。喬蹲在最近的一隻木箱前面,用撬棍起開了箱蓋——裡面是成排的步槍,槍身塗著防護油,用油紙裹著。他拿出一支遞給陳默,又從箱底摸出一隻彈匣:“卡賓槍,美軍標準,庫存狀態,沒上過膛。這箱二十四支。”
陳默接過那支槍,掂了掂重量,拉了一下槍栓檢查了槍膛內部,又退出來把槍擱在箱沿上,蹲下來把木箱裡的步槍逐排看了一遍,確認每一支的狀態都相近。他站起來,喬已經把旁邊的第二隻箱子撬開了,裡面同樣是步槍,兩支之間隔著厚油紙,槍管和槍托的保護塗層還完整未動。
喬沿著倉庫走了一遍:“步槍總共兩百支出頭,彈藥在隔壁堆著。你要是隻要五十支的話,隨便選,剩下的我另外處理。但如果都要,價格可以再讓一成。”
陳默在倉庫裡走了一圈,把各區域的存量型別大致看了一遍,走回喬面前站定:“五十支槍、一萬發彈、手榴彈和炸藥我都要。你開個總數。”
喬報了一個數字。陳默沒有還價,把藤箱開啟,從底層取出一個用牛皮紙裹著的方包放在木箱面上,展開一角露出裡面成捆的美元,然後合上紙包,推到了喬的手邊。喬沒有數,用手壓了一下紙包的厚度,掂了掂分量,然後把紙包收進了腳邊一隻帆布袋裡,拉緊繫口。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遞過來:“倉庫門鎖今天換,你下次來的時候這串鑰匙能用。貨你隨時可以提,提前一天告訴我就行,我在這裡等你。”
陳默接過鑰匙,放進了褲袋裡。他彎腰把藤箱重新系好,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掃過倉庫角落一堆疊放的工具箱——工具箱摞了大約五層,最上面那隻的箱蓋邊緣露出一角白色的紙邊。
喬正在往倉庫門口的方向走,沒有注意到那個角落。陳默收回目光,拎起藤箱跟上了喬的步子,沿著來路走出了倉庫的鐵門。上了車之後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喬發動了車,引擎在怠速時發出低沉的嗡鳴,車身微微震了一下。車子駛出倉庫大門的時候,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鎖釦重新落回鎖槽裡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陳默看著後視鏡裡逐漸縮小的倉庫輪廓,指腹在褲袋裡那串鑰匙的齒痕上順著齒間的凹槽來回摸了一遍。鑰匙上有三個齒槽和一個掛孔,邊緣沒有編號標記,材質是黃銅的,跟普通倉庫掛鎖的鑰匙沒有外觀上的區別。車子拐上沿海公路之後,後視鏡裡的倉庫從一道灰白色的長方形慢慢縮小成一個小點,然後被路邊的樹叢遮住了。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旅館。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朝西的窗戶,視窗正對著碼頭方向,海面上有幾艘貨船的輪廓在暮色裡浮著。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拉開窗簾的邊角,視線向碼頭方向延伸,海面上只有那幾艘貨船的輪廓,一艘白色的客輪正在離港,船尾拖著一道淺淺的航跡。他的指腹在褲袋裡的鑰匙齒痕上按了一下,又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