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軍走後的頭幾天,胡安娜像丟了魂似的。早上起來還是照樣燒火做飯,餵雞餵狗,掃院子擦桌子,該乾的活兒一樣沒落下,可整個人就是不對,像一臺運轉正常的機器丟了最重要的零件,雖然還能轉,可轉得彆彆扭扭的,嘎吱嘎吱響,聽著就不對勁。
她燒火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手裡拿著火鉤子,愣在那裡,眼睛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火鉤子擱在灶膛口,鐵桿子被燒得通紅,她也不覺得燙,就那麼握著,等回過神來,手心已經燙出了一個紅印子,疼得她嘶了一聲,趕緊把手浸到涼水裡,冰得她直哆嗦。冷志軍看見了,心疼得不行,說你這咋了?燒個火還能把自己燙了?胡安娜說沒事,手滑了一下,不礙事。冷志軍看了看她手心的紅印子,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把火鉤子從她手裡拿過來,自己燒火去了。
做飯的時候,胡安娜會多做兩個人的量。燜了一鍋大米飯,夠五六個人吃的,可家裡就他們兩口子和兩個老人,根本吃不完。炒菜也是,一炒就是一大盤,盤子裝不下就用盆,盆裝不下就用小鍋,滿滿當當的,端上桌來能擺半桌子。冷志軍看著那一桌子菜,說你這做這麼多幹啥?吃得完嗎?胡安娜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灶房,好像才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有不好意思,有心虛,還有一點點委屈,說做多了就做多了,吃不完明天熱熱再吃,又不是浪費了。冷志軍知道她是按著冷小軍在的時候的量做的,習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就沒再說什麼,低下頭使勁吃,把肚子撐得溜圓,可還是剩了不少。
洗衣服的時候,胡安娜會把冷小軍的衣服也找出來洗。冷小軍的髒衣服都帶走了,乾淨的也帶走了,衣櫃裡就剩下幾件穿小了的舊衣裳,都是前幾年的,洗得發白了,領口袖口都磨毛了,可她照樣拿出來洗,肥皂搓了又搓,清水涮了又涮,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風吹得那些小衣裳飄來飄去的,像幾個瘦瘦的影子,孤零零地掛在空中,看著就讓人心裡頭發酸。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抽菸,看著那些小衣裳在風裡飄,心裡頭也不是滋味。那幾件舊衣裳,有的還是冷小軍上小學時穿的,藍白相間的校服,膝蓋上打了補丁,是胡安娜一針一線縫的,補丁縫得整整齊齊的,針腳細密得像機器踩的。他記得冷小軍穿著這身校服,揹著書包,每天早上從家裡走到村口去等校車,書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的,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看看爸媽有沒有在門口送他。那時候他才七八歲,矮矮的,瘦瘦的,像一根豆芽菜,風一吹就能刮跑,可他走得穩穩當當的,從來不摔跤,小大人似的。
點點趴在圈欄裡,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著。它老了,走不動了,成天趴著,連站起來吃草都得費好大的勁,四條腿哆嗦著,像四根快要折斷的樹枝。可它的眼睛還是亮的,溼漉漉的,像兩汪泉水,看著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好像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就是不會說。胡安娜每天給它喂苞米麵糊糊,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像喂小孩似的,點點乖乖地張著嘴,糊糊從嘴角流出來,滴在圈欄的乾草上,胡安娜就拿抹布給它擦,一邊擦一邊唸叨:“點點啊,小軍哥哥去縣城上學了,你也沒人玩了,是不是?”點點“呦”了一聲,角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說“沒事,不是還有你嗎”。
大灰二灰也不對勁了。這兩條狗從小跟著冷小軍長大,跟他最親,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跑到他小屋門口趴著,等他起床,等他帶它們出去撒歡。冷小軍走了以後,它們每天早上還是跑到小屋門口趴著,一趴就是半天,眼巴巴地看著那扇門,等著它開啟,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摸著它們的腦袋說“大灰二灰,走,出去玩”。可門一直關著,一直沒開啟,它們就那麼趴著,尾巴也不搖了,耳朵也耷拉了,眼睛裡的光也沒了,像兩條丟了魂的狗,可憐巴巴的。
胡安娜看著它們那樣,心裡頭更難受了。她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大灰的腦袋,大灰抬起頭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去了,眼睛還是盯著那扇門,好像在說“我不信,他一定會回來的,他從來不騙我”。胡安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鼻子酸得不行,她使勁忍著,咬了咬嘴唇,站起來轉身走了,眼淚在轉身的那一剎那掉了下來,滴在院子裡的土地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像一朵看不見的花。
冷志軍知道她心裡不好受,可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勸啥呢?說“別想了”,可那是她兒子,她能不想嗎?說“週末就回來了”,可那是五天以後的事,五天在她眼裡比五年還長。說“孩子大了總要飛”,道理她都懂,可懂了道理不代表就不難受了,心裡頭的那個窟窿在那兒擺著,不是講幾句道理就能填上的。他只能默默地幫著她幹活,多分擔一些,讓她別太累著,別的他也做不了啥。
九月十號那天,是冷小軍走後的第一個週末。胡安娜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了一隻小公雞,燉了一鍋蘑菇,烙了一摞蔥油餅,又蒸了一鍋白麵饅頭,白胖胖的,暄騰騰的,聞著就香。她把菜一道道地擺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比過年還豐盛,碗挨著碗,盤挨著盤,桌子中間連放筷子的地方都沒有了,她把筷子斜擱在盤子邊上,像一座獨木橋橫跨在盤子和盤子之間,晃晃悠悠的,看著就不穩當。
冷志軍看著她忙活,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想說小軍不一定回來,剛去學校第一週,說不定學校有安排,說不定他想跟新同學多處處,不回來了。可他沒說,他怕說了胡安娜會失望,會難過,會掉眼淚。他寧願讓她忙著,讓她有個盼頭,讓她覺得兒子週末就會回來,一家人又能圍在一起吃飯了。有盼頭總比沒盼頭強,人活著不就是靠個盼頭嗎?
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冷小軍沒回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往大路的方向看,看了不知道多少回,脖子都伸酸了,眼睛都望花了,大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隻麻雀在電線杆子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好像在說“別等了,別等了,他不會來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胡大志騎著摩托車來了。他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摘下頭盔,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是冷小軍託人帶回來的。信寫在一張作業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可每一個字都寫得認真,一筆一劃的,沒有連筆,沒有塗改,乾乾淨淨的。
“媽,我在學校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同學們也好相處,你們不用擔心。這周不回去了,學校有活動,下週一定回去。你們在家好好的,別太想我。小軍。”
短短幾行字,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可胡安娜看了好幾遍,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摸著信紙上的字跡,好像能摸到兒子的手似的。她把信紙疊好,小心地放進炕頭的櫃子裡,跟存摺放在一起,鎖好了,鑰匙貼身揣著。那是她最珍貴的東西,比存摺還珍貴,存摺上的錢沒了可以再掙,這封信沒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姐,小軍在學校挺好的,我去看過他了。他分在一班,班主任是教數學的,姓李,是個女老師,教得挺好的。宿舍是六人間,他跟三個縣城的孩子、兩個鄉下的孩子住一塊兒,相處得不錯。食堂的飯菜也行,有肉有菜有湯,比咱家差點,但不難吃。”胡大志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胡安娜遞過來的茶,燙得嘶了一聲,放下杯子,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是冷小軍在教室裡的照片,穿著校服,坐在課桌前,手裡拿著筆,正在寫作業,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巴抿著,像個小大人似的。
胡安娜接過照片,看了又看,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嘩地往下流,像開了閘的水,止都止不住。她哭了好一會兒,把照片貼在胸口,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受了傷的鳥。冷志軍坐在她旁邊,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厲害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也不擦,就那麼哭著,把這麼多天的委屈、思念、擔心全哭出來了,哭得像個小孩子。
冷潛和林秀花在堂屋裡聽見了,老兩口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冷潛把菸袋鍋子磕了磕,又裝了一鍋煙,點上了,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在堂屋裡瀰漫開來,像一層薄薄的霧。林秀花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鞋底,可一針也沒納,就那麼拿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時遠時近的,像有人在嘆氣。
那天晚上,胡安娜哭了很久,哭夠了,擦了擦臉,去灶房把那些菜熱了熱,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了飯。菜還是那些菜,雞燉蘑菇、蔥油餅、白麵饅頭,一樣都沒少,可吃起來味道就是不一樣了,好像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
胡安娜吃了一碗飯就放下了筷子,說吃飽了。冷志軍知道她沒吃飽,可她不想吃了,他也沒勸,給她夾了一塊雞腿肉放在碗裡,說再吃點吧,別餓著。胡安娜看了看碗裡的雞肉,夾起來吃了,嚼了兩口嚥下去了,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了,吃了好幾塊,又喝了一碗湯,臉色好看了些,不那麼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吃完晚飯,胡安娜把碗筷洗了,灶臺擦了,地掃了,又把院子裡的雞窩門關好,狗食舀了,圈欄裡的草加了。忙完了這些,她坐在炕上,又開始納鞋底。針扎進鞋底的聲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可納著納著就慢了,慢著慢著就停了,針紮在鞋底上,她又不拔出來了,就那麼扎著,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月亮剛升起來,彎彎的,細細的,像一把鐮刀掛在東邊的天上,銀白色的光灑下來,涼涼的,淡淡的,把院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
“志軍,你說小軍在學校能不能洗上熱水澡?”她忽然問了一句。
冷志軍正靠在被垛上看書,聽見她問,把書放下,想了想。“應該能吧。縣一中的條件不錯,聽說有澡堂子,鍋爐燒的熱水,一個星期能洗兩回。”
“他愛乾淨,從小就愛乾淨,隔一天不洗澡就渾身不自在,說身上癢癢。小時候我帶他去河裡洗澡,他可高興了,在水裡撲騰撲騰的,像只小鴨子,怎麼叫都不上岸。有一回差點淹著了,嗆了好幾口水,我嚇壞了,把他從水裡撈出來,他咳了好一會兒,咳完了又笑,說媽,水好甜。”胡安娜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趕緊低下頭,把針從鞋底上拔出來,補了一針,又扎進去,嗤的一聲,很用力,好像把所有的思念都扎進了那厚實的鞋底裡。
冷志軍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揪得生疼。他從炕上坐起來,挪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別想了,下週就回來了,不就五天嗎?五天很快的,眨眨眼就過去了。”
“我知道。”胡安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我就是想他,想得厲害。我一會兒想他吃得好不好,食堂的菜合不合他的口味;一會兒想他穿得暖不暖,早晚溫差大,他知不知道加衣服;一會兒又想他跟同學處得好不好,城裡的孩子會不會看不起他,嫌他是鄉下來的,說話帶土味兒,穿衣服不夠時髦。我想著想著就睡不著,翻來覆去的,腦子裡全是他,小時候的他,現在大了的他,全攪在一起了,像一鍋粥,糊里糊塗的。”
冷志軍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不是一個會說安慰話的人,嘴笨,心裡頭有話說不出來,憋著難受,說出來又怕說不好,還不如不說。他只能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讓她知道他在這兒,讓她知道他不是不在,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頭頂,銀光如水,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照得清清亮亮的。遠處的山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一聲長一聲短,在夜裡傳得很遠,空曠得很,聽著讓人心裡頭發毛,可聽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反而覺得那是山裡獨有的聲音,是屬於夜晚的聲音,跟白天不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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