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到齊了,胡秀英把孩子從屋裡抱出來,小傢伙裹著一身大紅棉襖,棉襖上繡著兩隻小老虎,虎頭虎腦的,憨態可掬,腳上穿著一雙虎頭鞋,鞋頭的虎鬚是用兔毛做的,軟乎乎的,一顫一顫的,栩栩如生。孩子的臉已經長開了,不像剛出生時那麼皺巴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看見人就笑,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好看得很,誰見了都想抱一抱,摸一摸,親一親。
“來,讓姑姥抱抱。”胡安娜從胡秀英手裡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輕輕地晃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曲調悠揚,節奏舒緩,像山泉水在石頭上流淌,叮叮咚咚的,好聽得很。孩子在她懷裡很乖,不哭不鬧,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胡安娜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小手來,抓住了胡安娜的圍巾,使勁拽,圍巾被他拽歪了,胡安娜也不生氣,笑著把圍巾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他又抓住了,這回抓的是胡安娜的頭髮,揪得胡安娜嘶了一聲,她還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小子,手勁兒不小,長大了是塊幹活的好料子。”冷志軍在旁邊看著,笑著說。他伸出手指,在孩子的手心裡撓了撓,孩子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一把小鉗子,冷志軍的手指粗,孩子的小手攥不過來,就攥了兩根手指頭,攥得指頭髮白,冷志軍也不抽回來,就那麼讓他攥著,臉上的笑比任何時候都溫和,像個慈祥的老奶奶。
鐵蛋站在院子裡,穿著一身新衣裳,深藍色的中山裝,是王芳懷孕的時候給他做的,料子不錯,做工也細,領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的,褲線筆直,能當刀使。他的臉紅撲撲的,嘴唇上留著兩撇淡淡的絨毛鬍子,剛長出來的,還沒刮過,像兩塊剛種下去還沒發芽的莊稼地,稀疏得很。他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臉上的笑從早上就沒斷過,笑得腮幫子都酸了,可他還是笑,笑得合不攏嘴,笑得眼睛都快沒了,笑得好幾回差點把酒灑了,灑了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再倒一杯,再敬。
“嬸子,謝謝您來,喝一個!”鐵蛋舉起酒杯,跟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碰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得很。
“鐵蛋,你可真行,娶了那麼好看的媳婦,還生了這麼水靈的兒子,你媽做夢都得笑醒!”胖嬸子笑得臉上的肉直顫,喝了半杯酒,把杯子遞給旁邊的人,又伸手去摸孩子的臉,摸了一下又一下,摸得愛不釋手,好像那是她的孫子似的。
鐵蛋嘿嘿笑著,臉更紅了,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不好意思的,脖子根都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他又去敬下一桌,走到冷志軍面前,舉起酒杯,表情忽然認真起來,臉上的笑收了收,收成了一個鄭重的、嚴肅的、帶著感激的表情。
“姨父,這杯酒,我敬您。沒有您,就沒有我鐵蛋的今天。”他的聲音有點啞,眼睛亮晶晶的,眼眶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亮閃閃的,像兩顆星星掉進了眼眶裡。
冷志軍站起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聲,清脆得很,像敲了一下小鐘。“別說這些。好好過日子,好好待王芳,好好養孩子,比啥都強。你爹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如今你成家了,有孩子了,該你孝敬她了,別讓她再操心了。”
鐵蛋點了點頭,使勁地點,點得脖子嘎嘣嘎嘣響,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滴下來,落在酒杯裡,濺起一個小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盪到杯壁上又彈回來,反反覆覆的,像在酒裡畫圈圈。他一仰脖子,把酒乾了,連那滴眼淚一起喝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一塊有分量的東西。
胡秀英在旁邊看著兒子給冷志軍敬酒,聽著冷志軍說的那些話,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哭出聲,悄悄地擦掉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用手背擦擦鼻子,吸了兩下鼻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扭過頭去,看見周大勇正端著一盤菜從灶房出來,趕緊迎上去,接過菜盤子,放在桌上,招呼客人吃菜。
鐵蛋的兒子取名叫鐵軍,是鐵蛋自己取的,鐵字是他家的姓,軍字是他想讓孩子長大了當兵,保家衛國,光宗耀祖。胡秀英嫌這個名字太硬,怕孩子壓不住,說要不再加一個字吧,叫鐵小軍?冷志軍一聽就笑了,說小軍是我兒子,你這是要跟我兒子搶名字啊?胡秀英也笑了,說不搶不搶,叫鐵建軍吧,建軍節那個建軍,響亮,好聽,筆劃也順,寫出來好看。一家人想了想,覺得建軍確實比鐵軍好聽,也比鐵軍穩當,就定了,叫鐵建軍。
鐵蛋抱著兒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唸叨著“建軍、建軍、鐵建軍”,唸了好幾遍,越念越順口,越念越喜歡,忍不住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親得兒子哇哇大哭,他嚇得趕緊哄,又是拍又是搖又是晃的,嘴裡“哦哦哦”地哼著,哼了好一會兒,兒子不哭了,用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瞪著他,好像在說“你親我之前能不能先刮刮鬍子?扎死我了”。鐵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茬,嘿嘿笑了兩聲,又親了一口,這回輕了點,像蜻蜓點水似的,兒子沒哭,只是皺了皺小鼻子,像聞到了什麼不好聞的味道。
滿月酒散了以後,客人陸陸續續地走了。阿力克喝得最多,三碗酒下肚,臉紅得像關公,走路都在打晃,呼延鐵柱攙著他,巴特爾在後面推著,三個人歪歪扭扭地走了,走了幾步阿力克回頭喊了一聲“志軍,過兩天來喝酒,我買了兩條大魚,咱燉了吃”,冷志軍應了一聲,衝他們擺了擺手,看著三個大男人像三隻企鵝一樣在雪地裡搖搖擺擺地走遠了,忍不住笑了。
胡大志騎摩托車走的,後座上綁著那個空紙箱子,學步車已經留下來了,放在堂屋裡,紅藍相間的,輪子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院子裡響了好幾聲,像是替它的主人在跟新主人告別。胡秀蘭和張建國也走了,胡秀蘭挺著大肚子,走得很慢,張建國扶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像兩隻蝸牛在雪地上爬行,身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彎彎曲曲地延伸到村口。
冷志軍和胡安娜幫著胡秀英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掃了院子,又把剩菜分門別類地裝進碗裡,用盤子扣上,放進倉房裡凍起來,下回吃的時候熱一熱就行,省事。胡秀英千恩萬謝的,拉著胡安娜的手不放,說姐,今天多虧了你和姐夫,要不然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鐵蛋那個沒出息的,光知道傻笑,啥忙也幫不上,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那兒,還不如一根燒火棍有用。胡安娜說姐你別這麼說,鐵蛋挺好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高興,你就讓他高興高興吧,一輩子能高興幾回?胡秀英點了點頭,眼淚又下來了,說姐你說得對,我這輩子沒啥指望了,就指望鐵蛋和建軍了,只要他們好好的,我死了也閉眼了。胡安娜瞪了她一眼,說你胡說啥呢?大過年的,別說不吉利的話,你還年輕著呢,還得看著建軍娶媳婦呢。胡秀英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說對,我還得看著建軍娶媳婦呢,我還得抱重孫子呢。
冷志軍推著腳踏車,胡安娜坐在後座上,兩口子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一條綢帶掛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時隱時現的,像是在跟這一天做最後的告別。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顫抖,偶爾有一兩根枯枝被風吹斷,咔嚓一聲,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雪沫子飛起來,像一小團白色的霧,轉瞬就消散了。
“鐵蛋當爹了。”胡安娜坐在後座上,摟著冷志軍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棉被在說話。
“嗯,當爹了。”冷志軍蹬著腳踏車,鏈條嘩啦嘩啦地響,車輪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軋過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他爹要是活著,看見今天這一幕,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胡安娜沒接話。她知道鐵蛋的爹死得早,鐵蛋才六歲就沒了爹,胡秀英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胡秀英白天在生產隊幹活,晚上回家還要推磨、餵豬、縫補衣裳,手上全是繭子,冬天凍得裂口子,血糊糊的,看著就讓人心疼。有一年冬天,胡秀英發高燒,燒得都說胡話了,可還是硬撐著起來給鐵蛋和他姐姐做飯,鐵蛋那時候才七八歲,站在灶臺邊,端著一碗粥,手都在抖,粥灑了一半,灑在灶臺上,他哭著喊媽,胡秀英從炕上爬起來,接過碗,手抖得比兒子還厲害,可還是堅持著把粥喂進了兒子嘴裡。那些日子,苦得跟黃連似的,可她都熬過來了,咬著牙熬過來了。如今鐵蛋成家了,有孩子了,日子也過好了,她總算熬出頭了,可以享福了。
“日子好過了。”冷志軍說,“比以前好過多了。”
“嗯,好過多了。”胡安娜把臉在冷志軍的後背上蹭了蹭,蹭得棉襖沙沙響,“志軍,你說小軍將來結婚了,咱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熱鬧?”
“那當然。到時候比今天還熱鬧,擺他個十桌八桌的,把能請的親戚全請來,熱熱鬧鬧地辦一場。”冷志軍說著,嘴角往上翹了翹,翹成了一個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不過那還早著呢,小軍才上高中,等結了婚還得七八年呢,你急啥?”
“我沒急,我就是想想。”胡安娜的聲音裡帶著笑,冷志軍能聽出來,她在笑,很開心的那種笑,從心底裡發出來的笑,暖暖的,軟軟的,像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晃得人眼暈。
天越來越黑了,冷志軍把車把上的手電筒開啟,一束白光射出去,在雪地上照出一個圓形的光圈,光圈跟著車子的移動而移動,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像一隻在雪地上跳躍的白色兔子。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汪汪汪的,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顯得格外響亮,像是在歡迎他們回家。屯子裡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橘黃色的,暖暖的,透過窗戶紙透出來,像一顆顆小星星落在了地上,給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幾分暖意。
冷志軍加快了蹬車的速度,鏈條嘩啦嘩啦地響得更歡了,車輪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碾過,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開一條路,兩邊的樹影在光柱中飛快地後退,像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在向他們敬禮。胡安娜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聽著風聲、鏈條聲、雪地聲,還有冷志軍粗重的呼吸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搖籃曲,讓她覺得安心,覺得踏實,覺得無論走到哪裡,只要有這個人在,有這輛車在,有這條路在,她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用擔心。
家越來越近了,遠處那棵大楊樹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出來,像一個巨大的黑影蹲在村口,守望著這個小小的屯子。楊樹後面就是他們的家,院子裡亮著燈,林秀花大概還沒睡,在炕上等著他們回來。大灰二灰大概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一聽見冷志軍的腳踏車聲,就會汪汪叫著迎出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冷志軍想著這些,心裡頭暖暖的,蹬車的腿更有勁兒了,車子在雪地上跑得更快了,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家的方向飛馳而去。冬天的風呼呼地颳著,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可他不覺得冷,因為他的後背上是熱的,是他的女人貼著他,是她的體溫透過棉襖傳給他,是她的心跳通過後背傳進他的胸腔裡,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敲,沉穩有力,不急不緩,跟他這輩子的節奏一樣,不快不慢,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