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596章 海邊的度假村(1)

作者:龍都老鄉親·2個月前

海邊的度假村開業那天,是個大晴天。九月的海邊,天高雲淡,海風輕拂,不冷不熱,舒服得很。太陽從東邊的海面上爬起來,紅彤彤的,像一個巨大的火球從水裡鑽出來,帶著一身的水汽,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金光閃閃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風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海鷗在天上飛,一群一群的,白色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有的在天上盤旋,有的扎進水裡抓魚,有的落在沙灘上散步,一隻只都胖乎乎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吃得好喝得好,日子過得比人都滋潤。

孫村長站在碼頭邊上,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紮在褲腰裡,黑色的西褲熨得筆挺,褲線能當刀使,腳上穿著一雙新皮鞋,黑亮黑亮的,能照見人影。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抹了髮膠,亮晶晶的,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他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看著海面,臉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期待,像是一個老農民站在地頭看著自己種了一年的莊稼,眼瞅著就要豐收了,那種心情,別人理解不了,只有種過地的人才懂。

“志軍,你看,這度假村咋樣?”孫村長吐出一口煙,用手指著岸邊的幾棟木屋,聲音裡帶著自豪和滿足,像在炫耀自己養大的孩子。

冷志軍站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菸,順著孫村長的手指看過去。幾棟木屋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淺棕色的木頭牆壁,深棕色的屋頂,每棟木屋前面都有一個木頭平臺,平臺上擺著藤椅和茶几,藤椅是淡黃色的,配著天藍色的坐墊,顏色搭配得很清爽,看著就讓人想坐下來喝杯茶、看看海、發發呆。木屋之間用木板小路連線著,小路兩旁種著五顏六色的花,有紅的黃的粉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的,像是給木屋繫上了一條條彩色的腰帶。最前面那棟最大的木屋是餐廳,門頭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海闊山高度假村”七個大字,字是孫村長找人刻的,行書,筆走龍蛇的,很有氣勢,老遠就能看見。

“不錯,真不錯。”冷志軍點了點頭,把煙掐了,彈進沙灘上的一個貝殼裡,貝殼裡積了一點海水,菸頭掉進去嗤的一聲,冒了一小股白煙,“比我想象的還好。孫大哥,你這心思沒白費,這度假村建得有模有樣的,像那麼回事,不比城裡的那些賓館差,甚至比它們還有味道,城裡那些賓館都是水泥盒子,冷冰冰的,哪有這木頭房子住著舒坦?”

“那可不!我這可是請了省城的設計師來設計的,花了五千塊錢的設計費呢,人家量了又量畫了又畫,折騰了好幾天才拿出方案來,光圖紙就畫了二十多張,摞起來有這麼厚。”孫村長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有兩三寸厚,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顫,“人家說了,這叫啥來著……啥風格來著……對了,北歐風格!說是人家外國海邊都這麼建,簡簡單單的,看著舒服,住著更舒服,連木頭都是從俄羅斯進口的,松木的,防腐防蟲,用個幾十年沒問題。”

冷志軍不太懂啥叫北歐風格,也不管它是北歐還是南歐,只要結實耐用、住著舒服就行。他在這幾棟木屋上投了不少錢,加上之前旅遊公司的投資,前前後後加起來得有十幾萬了,這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擱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可他信孫村長,信他的眼光,信他的能力,也信他的為人。孫村長這個人,看著粗獷,嗓門大,說話直來直去的,像個粗人,可心裡頭有數,做事有分寸,不貪不佔不偷奸耍滑,是個可以深交的人,是一個可以把後背交給他的朋友。

度假村是春天開始建的,建了整整一個夏天,到了九月初才完工。木材是從林場直接拉來的,一車一車的,堆在沙灘上像一座座小山丘。工人是從附近村子請的,有二三十號人,都是幹活的好手,瓦工、木工、油漆工、水電工,啥工種都有,叮叮噹噹幹了小半年,硬是在這片荒沙灘上建起了這麼一片像模像樣的房子。孫村長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曬得跟黑炭似的,臉上胳膊上脫了好幾層皮,可他樂此不疲,一天不去工地就渾身不自在,像是少了點什麼,連吃飯都不香了。他老婆罵他賣給度假村了,他也不惱,嘿嘿一笑,第二天照去不誤。

冷志軍有時候也來工地看看,轉轉,提提意見。他不懂建築,可他懂海,知道海邊的房子得防風、防潮、防鹽鹼,要不然用不了幾年就爛了。他跟孫村長說,地基得打深一點,木頭得刷防腐漆,窗戶得用雙層的,屋頂得做防水,排水溝得挖深挖寬,要不然下大雨的時候水排不出去,屋裡就得進水。孫村長一一照辦了,雖然多花了不少錢,可他覺得值,蓋房子是百年大計,不能圖省錢省事兒,得往長遠了看,不能光顧著眼前。

“志軍,你說咱這度假村,能火不?”孫村長把菸頭掐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轉過身來看著冷志軍,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絲緊張,像是一個學生交了考卷等著老師打分,心裡頭忐忑得很,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的。

“能。肯定能。”冷志軍說得很有底氣,像他親眼看見了度假村火爆的場面似的,“孫大哥,你想想,咱這地方,海是乾淨的,沙是細的,空氣是甜的,魚是鮮的,啥都是好的,城裡人稀罕的就是這些東西。他們住在城裡,天天聞汽車尾氣、聽喇叭聲、看水泥樓,憋都憋死了,好不容易有個假期,還不得到咱這兒來透透氣、換換腦子、嚐嚐鮮?你等著吧,過了十一,肯定有人來,來了就不想走,走了還得來,來了還得帶朋友來,朋友來了還得帶朋友來,到時候你這幾棟木屋都不夠住的,得再蓋幾棟。”

孫村長聽了,嘿嘿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風吹皺了的菊花。他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拍的力度不小,拍得冷志軍肩膀生疼,可冷志軍沒躲,站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紋絲不動的,任由孫村長拍他。

“志軍,借你吉言!等度假村火了,咱哥倆一塊兒發財,到時候你就不用趕海了,在家數錢就行,數錢數到手抽筋,睡覺睡到自然醒,那日子,想想就美!”孫村長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的,笑聲在沙灘上傳得很遠很遠,把幾隻正在沙灘上覓食的海鷗都驚飛了,撲稜著翅膀飛上了天,嘎嘎地叫著,像是在抗議有人打擾了它們的午餐。

冷志軍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收了收,眼神變得深遠了一些。“孫大哥,你那個碼頭,是不是也得修一修?遊客來了,總得有個地方坐船出海吧?你那碼頭破破爛爛的,木頭都朽了,有幾塊踏板一踩就斷,遊客要是掉海裡去了,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咱賠錢是小事,人要是出了事,咱良心上一輩子過不去。”

孫村長愣了一下,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碼頭是得修。我明天就找人,把那些爛木頭換了,再釘結實點,加個欄杆,旁邊再拴幾個救生圈,以防萬一。安全第一,可不能出事,出了一回事,咱這度假村就黃了,名聲壞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這件事記下來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可一筆一劃的,很認真,寫完了還看了看,確認沒寫錯,才把小本子揣回兜裡。

度假村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孫村長請了鎮上的領導來剪綵,鎮長老姓王,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一看就是個當官的料。他站在木屋前面的平臺上,拿著一個大喇叭,說了一通祝賀的話,什麼“海闊山高度假村的建成開業,是我鎮旅遊業發展的一件大事,對於推動我鎮經濟結構調整、促進就業、增加農民收入具有重要意義”之類的,一套一套的,像背書一樣,背得滾瓜爛熟的,不帶卡殼的,可見這種場合他沒少參加,這種話說得比吃飯還熟練。冷志軍站在人群裡聽著,聽不太懂那些官話套話,只覺得耳朵嗡嗡的,像有隻蒼蠅在耳邊飛來飛去,趕也趕不走,打也打不死,只能忍著,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鎮長講完話,剪了彩,一條大紅色的綢帶被他咔嚓一刀剪斷了,兩邊的綵帶飄落下來,像兩隻紅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慢悠悠地落在地上。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震得耳朵嗡嗡響,煙霧瀰漫,火藥味兒嗆得人直咳嗽,有幾個小孩子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又害怕又想看,伸著脖子從大人腿縫裡一眼一眼地往外瞄,小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那副樣子可愛得很。冷志軍站在人群裡,捂著耳朵,看著那些鞭炮崩開的紅紙屑在陽光下飛舞,像一場小小的紅雨,紛紛揚揚的,落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地上,到處都是紅彤彤的,喜慶得很。

“恭喜恭喜!孫村長,你這度假村搞得不錯,回頭我幫你宣傳宣傳,讓縣裡的領導也來看看,爭取把你們這兒打造成咱們縣的旅遊名片!”鎮長握著孫村長的手,使勁搖了搖,臉上的笑容很職業,可語氣還算真誠,不像那種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謝謝王鎮長!王鎮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把度假村經營好,不給咱們鎮丟臉!咱們鎮的海鮮是最好的,咱們鎮的海灘也是最乾淨的,咱們鎮的老百姓也是最熱情的,遊客來了不想走,走了還得來!”孫村長點頭哈腰的,笑得臉都僵了,可不敢不笑,人家是鎮長,鎮上的一把手,得罪不起,得捧著哄著,這是規矩,啥時候都變不了。

冷志軍不喜歡這種場合,應付了幾句,就溜到海邊去了。他蹲在碼頭上,看著大海,點了一根菸,慢慢地抽著。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味兒,溼漉漉的,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很不舒服,可他不覺得,他習慣了。他在這片海上混了好幾年了,這片海的脾氣他摸得差不多了,啥時候漲潮啥時候退潮,啥時候風平浪靜啥時候狂風大浪,啥時候魚多啥時候魚少,他心裡都有數,比孫村長還清楚,比那些世代打魚的漁民也不差多少。

這片海養活了他,給了他不少好東西。海撈瓷、海參、鮑魚、螃蟹、各種海魚,一樣一樣地從海里撈出來,變成了存摺上的數字,變成了家裡的新房子、新傢俱、新衣裳,變成了冷小軍的學費和生活費,變成了全家人越來越好的日子。他感激這片海,敬畏這片海,也熱愛這片海。這片海跟老林子一樣,都是他的飯碗,都是他的家,都是他這輩子離不開的地方。老林子給了他根,這片海給了他翅膀,一個讓他站得穩,一個讓他飛得遠,缺了哪一個他都不是現在的他。

度假村開業以後,生意果然不錯。第一個星期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一天也就十來個人,大部分是附近鎮上的,聽說了這兒開了個度假村,過來看看熱鬧,吃頓飯就走了,不住宿。孫村長有點著急,嘴角起了個大泡,火氣大得很,天天站在碼頭上抽菸,一根接一根的,菸頭扔了一地,像開了個菸頭展覽會。冷志軍勸他別急,說好事多磨,得慢慢來,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孫村長聽了,想想也是,就不那麼急了,可還是天天站在碼頭上等客人,從早上等到晚上,從日出等到日落,跟塊望夫石似的,都快跟碼頭長在一起了。

到了十月份,國慶節前後,客人一下子多了起來。省城來的、市裡來的、縣裡來的,一車一車的,有自駕的、有坐大巴的、有跟旅行團的,有的一家老小全來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熱熱鬧鬧的,把度假村擠得滿滿當當的,幾棟木屋全住滿了還不夠住,有人在沙灘上搭帳篷,有人乾脆睡在車裡,有人打地鋪,啥招都想出來了,就是不肯走。孫村長高興壞了,嘴角的大泡還沒消呢,又添了幾個新的,可他不覺得疼,笑得合不攏嘴,見人就笑,笑得跟尊彌勒佛似的,臉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擠沒了。

餐廳裡天天爆滿,海鮮供不應求。螃蟹一筐一筐地往外端,蝦爬子一盆一盆地往外上,海魚一條一條地往外抬,遊客們吃得滿嘴流油,筷子不停地飛舞,嘴不停地嚼,眼睛不停地瞄著下一道菜,那吃相不太好看了,可誰也不在乎,好吃就行,管它好不好看呢。孫村長從村裡請了幾個婦女來幫忙,洗碗、洗菜、端盤子、打掃衛生,忙得腳不沾地,走路都帶風,可她們樂意,一天能掙好幾塊錢呢,比在家裡閒著強多了。

冷志軍也忙起來了。他帶著遊客出海打魚,一條船坐十來個人,早上出發,中午回來,打上來的魚就地加工,在船上就燉了吃了,那味道,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鮮得讓人想把鍋都舔乾淨。遊客們高興得不行,紛紛拍照留念,有的站在船頭張開雙臂做飛翔狀,有的舉著剛釣上來的大魚做炫耀狀,有的摟著冷志軍的肩膀做親密狀,咔嚓咔嚓的,閃光燈閃個不停,閃得冷志軍眼睛都花了。

“冷大哥,你這日子過得可真瀟灑,天天出海打魚,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多自在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遊客坐在船舷上,一邊啃著剛煮好的螃蟹一邊跟冷志軍說話,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也顧不上擦,螃蟹黃糊了一臉,他也不嫌髒,舌頭伸得老長,把嘴角的黃舔得乾乾淨淨的,那樣子滑稽得很,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瀟灑啥呀?你們是來玩,我們是討生活,不一樣的。你們玩幾天就走了,回去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我天天在這兒,風裡來雨裡去的,冬天凍得要死,夏天曬得要命,你們覺得是享受,我覺得是受罪。”冷志軍笑著說,把船頭的纜繩繫好,又去檢查漁網,看有沒有破洞,有破洞就用梭子補上,梭子在網眼裡穿來穿去的,動作麻利得很,像在做針線活。

“那也是。”年輕遊客笑了笑,把螃蟹殼扔進海里,幾隻海鷗立刻俯衝下來,嘎嘎叫著搶食,翅膀撲騰撲騰的,羽毛飛了一船,“冷大哥,你說你趕過山、打過獵、趕過海、撈過瓷,這是多少人的夢想啊!我也想這樣活一回,可我不敢,我放不下城裡的工作,放不下城裡的房子,放不下城裡的那些東西,一輩子就被拴在那兒了,想飛也飛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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