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597章 那滋味不好受(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個月前

冷志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這個年輕人讓他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想去外面闖蕩,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去過不一樣的生活。可他最終留了下來,留在了這片土地上,留在了這片山林和這片大海之間,哪裡也沒去。他不後悔,一點也不後悔。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也沒有家的味道好,沒有山裡的松濤好聽,沒有海邊的浪花好看。他在這裡紮下了根,根越扎越深,越扎越穩,誰也拔不走,風吹不倒,雨淋不垮,霜打不蔫。

國慶節過後,客人少了一些,可還是陸陸續續地有人來,週末尤其多,得提前訂房,訂晚了就沒地方住了。孫村長又僱了兩個人專門接電話,可還是忙不過來,電話一個接一個的,鈴聲響個不停,接了這個那個又響了,接了那個這個又響了,跟比賽似的,此起彼伏的,吵得人頭疼。

“志軍,咱得再蓋幾棟木屋,現在的房子不夠住了,有好幾撥客人因為沒有地方住走了,走得時候還不高興,說下次不來了,說咱們接待能力不行,服務跟不上。”孫村長坐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個賬本,翻來翻去地看,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在想一道很難的數學題,怎麼算都算不對。

“蓋。該蓋就蓋,別捨不得花錢。”冷志軍蹲在他旁邊,也看著大海,海面上有兩隻海鷗在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羽毛飛了一海面,打得不可開交,“不過得先把賬算清楚,看看能拿出多少錢來,別硬撐,借錢蓋房子不是不行,可別借太多,萬一旅遊淡了,還不上就麻煩了。貸款容易還款難,借錢的時候人家跟你稱兄道弟,還錢的時候你就是孫子,求爺爺告奶奶的,那滋味不好受。我在四平那幾年,嚐盡了沒錢的苦,一分錢憋死英雄漢,這話不假。”

“賬我算過了,今年賺的錢加上之前剩的,再貸一點,夠蓋兩棟的。”孫村長翻開賬本,指著一排排數字給冷志軍看,數字寫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加了框,有的畫了圈,有的是紅筆寫的,有的是藍筆寫的,花花綠綠的,像一幅抽象畫,冷志軍看不太懂,可他信孫村長,就不看了,點了點頭。

“行。你看著辦吧。我信你,你說咋幹就咋幹。不過有一條,質量不能馬虎,用料不能用次的,該花的花,該省的省,但不能為了省錢偷工減料,那是砸自己的招牌,砸了招牌就啥都沒了,想翻身都翻不過來。”冷志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沙子在褲子上沾得到處都是,怎麼拍都拍不乾淨,“孫大哥,你記著,咱做的是長久的買賣,不是一錘子的買賣,不能為了眼前的一點小利把以後的路堵死了。山裡的規矩是這樣,海里的規矩也是這樣,做人做事都是一個理兒,不能貪,不能糊弄人,糊弄人就是糊弄自己,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孫村長也站起來,把賬本合上,揣進兜裡,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這回拍得輕了,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像在安慰一個老朋友。“志軍,你這人,看著粗,心可細。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你也不是那種人,咱哥倆都不是那種人。咱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咱不貪,夠吃夠用就行,剩下的留給子孫後代,這是規矩,咱不能破了規矩。”

兩個人站在碼頭上,看著大海,都不說話了。太陽偏西了,掛在西邊的天上,紅彤彤的,像一個巨大的橘子,把海面染成了橘紅色,波光粼粼的,美得像一幅油畫。幾隻海鷗從遠處飛回來,落在沙灘上,低下頭啄食,偶爾抬起頭來看看他們,嘎嘎叫兩聲,又低下頭繼續啄,好像在對他們說:你們站著不累嗎?坐下來歇會兒唄。海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人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吹得頭髮在風裡飛揚,吹得襯衫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面白色的帆。

冷志軍站在碼頭上,心裡頭想著很多事。想著老林子裡的野人部落,不知道他們搬家了沒有,新地方住得慣不慣,冬天快到了,有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柴火。想著參場裡的參苗,不知道長得咋樣了,下過幾場雨,有沒有病蟲害,需不需要施肥。想著冷小軍在縣城上高中,學習跟不跟得上,跟同學處得好不好,錢夠不夠花,天冷了知不知道加衣服。想著胡安娜一個人在家,納鞋底納得眼睛都花了,得給她買副老花鏡,再去鎮上給她買件新棉襖,她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了。想著胡秀蘭肚子裡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長得像誰,叫什麼名字好,是跟張建國姓張還是跟胡秀蘭姓胡,想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可他不煩,這些事讓他覺得自己活著,覺得自己有用,覺得自己是個人物,覺得自己被人需要著,這種感覺很好,很踏實,很滿足。

“志軍,想啥呢?”孫村長看他半天不說話,問了一句。

“沒想啥,就是瞎想。想著冬天快到了,得準備過冬的東西了,柴火夠不夠,大白菜醃了沒有,酸菜缸刷了沒有,一堆事兒呢。”冷志軍回過神來,笑了笑,從兜裡掏出煙來,遞了一根給孫村長,自己也叼了一根,點上,兩人對著抽了起來,煙霧在晚風裡散開,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像一縷縷灰白色的炊煙,嫋嫋地升上天空,融進了晚霞裡。

度假村第二期工程很快就開工了。這次蓋的是兩棟更大的木屋,一棟是家庭套房,一棟是觀景餐廳。家庭套房有上下兩層,樓下是客廳和廚房,樓上是三個臥室,能住七八個人,適合一大家子來度假的。觀景餐廳建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三面都是玻璃窗,坐在裡面吃飯能把整個海灣的景色盡收眼底,晴天看日出,雨天看浪花,傍晚看晚霞,夜裡看星星,怎麼都好看,怎麼看都看不膩。

冷志軍又投了一筆錢,這回是六萬塊,加上之前的,前前後後投了將近二十萬了。胡安娜在存摺上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是感慨,是那種從窮日子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看見一大筆錢時既高興又不敢相信的複雜心情。她把存摺鎖進櫃子裡,鑰匙貼身揣著,連睡覺都不離身,好像怕那些錢會自己長腿跑了似的。

“志軍,你說咱投了這麼多錢進去,萬一要是賠了咋辦?那些木屋蓋在海邊,要是刮颱風咋辦?要是漲大潮咋辦?要是沒人來住咋辦?”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鞋底,可沒納,就那麼拿著,眼睛看著冷志軍,眼神里有擔憂,有不安,有那種窮日子過怕了的人才有的、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恐懼。

“賠不了。你放心,孫大哥那個人,靠譜。再說了,咱也不是全指望著那個度假村過日子,咱還有參場,還有海上的買賣,還有大志的飯館,好幾條腿走路呢,這條腿斷了還有別的腿撐著,倒不了。”冷志軍坐在她旁邊,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摟得緊緊的,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安娜,你別擔心,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了,也有高個子頂著呢,咱倆都不是高個子,砸不著咱。”

胡安娜被他逗笑了,用鞋底輕輕拍了他一下,不重,跟撓癢癢似的。“你就會貧嘴,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就沒個正形。”

“我說的就是正經的,咋就不正經了?”冷志軍嘿嘿笑了兩聲,把胡安娜摟得更緊了,“安娜,你記著,不管以後咋樣,有我呢,有我在,你就啥都不用怕。我這輩子沒啥本事,可有一條,我不會讓你和孩子吃苦受累,不會讓你們受委屈。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說的話,說到做到,不反悔。”

胡安娜靠在他懷裡,沒說話,眼眶紅了,鼻子酸了,心裡頭像揣了一盆炭火,暖烘烘的,熱乎乎的,冷志軍的話像炭火一樣暖和,從耳朵裡進去,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流到四肢百骸,流到每一個毛孔,讓她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像個火爐子,大冬天的坐在雪地裡都不覺得冷。

十一月中旬,度假村已經初具規模了,五棟木屋錯落有致地散落在海岸線上,像五顆棕色的珠子串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通往海邊的木板路鋪好了,從木屋門口一直延伸到沙灘上,踩上去咚咚響,像在敲鼓,好玩得很。路邊種的那些花也長大了,紅的黃的粉的紫的,一叢一叢的,開得熱熱鬧鬧的,在秋風中搖搖擺擺的,像是在跟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

遊客絡繹不絕地來,週末的時候五棟木屋全住滿還不夠,孫村長又跟村裡好幾戶人家商量,讓他們把自家多餘的房間收拾出來,做家庭旅館,遊客住不下的就安排到村民家裡去,村民們也能掙點外快,一舉兩得,皆大歡喜。村裡人一開始還有些猶豫,怕遊客不習慣,怕給家裡添亂,可試了幾天之後發現效果不錯,遊客們覺得住在村民家裡更能體驗當地的風土人情,比住那些千篇一律的酒店有意思多了,有的大人帶著孩子在村民家裡學包餃子、學趕海、學織漁網,玩得不亦樂乎,走的時候還不捨得走,說下次還來住你家。

孫村長高興壞了,天天笑得合不攏嘴,嘴角的大泡好了又長,長了又好,反反覆覆的,他不在乎,連藥都不抹,說是“幸福的炮”,跟過年的鞭炮一樣,響完了就沒了,圖個熱鬧,圖個喜慶。他天天在度假村和村子之間跑來跑去的,忙得腳不沾地,可他樂此不疲,越忙越精神,越忙越有勁兒,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埋頭拉車,不看路,也不看天,就知道往前走,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冷志軍看著這一切,心裡頭踏實了。他蹲在碼頭上,看著夕陽慢慢地沉入海面,天空從橘紅變成了深紅,從深紅變成了紫紅,從紫紅變成了灰藍,最後變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天邊的幾顆星星在閃爍,像幾顆鑽石嵌在天鵝絨一樣的天幕上,亮晶晶的,冷冷的,高高的,遠得很。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波浪的輪廓在星光下微微泛著光,像一條條銀白色的蛇在蠕動,無聲無息的,神秘得很。

遠處傳來歸航漁船的汽笛聲,嗚嗚的,低沉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叫,又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吹號角,聲音貼著海面傳過來,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淒涼,有些孤單。可冷志軍不覺得淒涼,也不覺得孤單,他覺得那聲音很好聽,像一首沒有詞的歌,唱著漁民們一天的辛勞和收穫,唱著大海的慷慨和無情,唱著那些在這片海上活了一輩子、死了還要葬在海邊的人的悲歡離合。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子,轉身往回走。度假村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透過木屋的玻璃窗灑出來,在沙灘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像一塊塊金色的地毯鋪在沙灘上。餐廳裡還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碰杯,叮叮噹噹的,熱熱鬧鬧的,那是屬於遊客的夜晚,屬於那些來海邊尋找快樂和放鬆的人的夜晚。他也有自己的夜晚,在屯子裡,在家裡的炕上,在胡安娜的身邊,在被窩裡聽風、聽雨、聽雪、聽冷小軍從縣城打回來的電話,那些才是屬於他的夜晚,屬於他的溫暖和幸福。

他騎著腳踏車往回走,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輕輕地割,不疼,可癢癢的,怪難受的。他把棉襖裹緊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前面被腳踏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分不清是快樂還是悲傷,也許兩者兼有,也許都不是,只是風的聲音,樹的回應,夜的呼吸。

遠處屯子裡的燈光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一閃一閃的,比天上的星星還亮,還暖,還親切。他加快蹬車的速度,鏈條嘩嘩地響,車輪在沙石路上顛簸,咯噔咯噔的,屁股被顛得生疼,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快點回家,快點回到那個有胡安娜、有冷小軍(雖然不在家,可他的氣息還在)、有冷潛和林秀花、有大灰二灰、有大毛二毛和點點的家。

家,是最好的地方,比任何度假村都好,比任何酒店都舒服,比任何風景都好看。因為那裡有愛他和他愛的人,有他熟悉的味道和聲音,有他幾十年的記憶和情感,有他的根,深深紮在這片土地裡,跟山連在一起,跟海連在一起,跟那些趕山趕海的日子連在一起,跟那些風裡來雨裡去、苦過累過笑過哭過的歲月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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