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599章 開席了(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個月前

“這麼多人,好啊,熱鬧。”他的聲音不大,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可屋裡的人都聽見了,都安靜了下來,等著他繼續說,“志軍,你五十了,爹也老了,不知道還能陪你過幾個生日。爹這一輩子,沒啥本事,就會趕山打獵,教了你一身本事,你靠這身本事把日子過好了,爹高興,爹死也瞑目了。”

“爹,您說啥呢?大過壽的,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您身子骨硬朗著呢,還能活幾十年呢,還得看著小軍上大學、娶媳婦、生重孫子呢!”冷志軍趕緊打斷他,聲音有點急,眼眶有點紅,可他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使勁忍著,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用力咬著什麼東西。

“爹,您別說了,說這些幹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高興高興,喝酒喝酒!”胡安娜端著第一道菜從灶房出來,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盤冷盤,醬牛肉、滷豬蹄、拌木耳、花生米拼的,擺得漂漂亮亮的,像一朵花盛開在盤子中央。

開席了。冷志軍端起酒杯,站起來,看著滿屋子的人,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的,湧上來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湧上來,翻來覆去的,沒完沒了。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舉著杯子,看著大家,眼睛裡有光在閃,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眼眶裡。

“喝!”他憋了半天,憋出了這一個字,聲音有點啞,有點顫,可很響,很亮,像銅鐘敲響了一樣,在堂屋裡迴盪了好一會兒,嗡嗡的,震得屋頂的椽子都在微微顫抖。

“喝!”所有人一起舉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清脆得很,像在敲小鈴鐺,又像在下著一場小小的冰雹,聲音在屋子裡迴盪,在每個人心裡迴盪,在那些或年輕或蒼老或平坦或坎坷的記憶裡迴盪。

冷志軍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酒入喉嚨,熱辣辣的,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燙得他眯了眯眼睛,撥出一口長長的熱氣。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了,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了,一連吃了好幾塊,吃得滿嘴流油,嘴角全是醬汁,他也不擦,就那麼掛著,亮晶晶的,像個貪吃的小孩子。

大家開始吃菜、喝酒、說話,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啥,只能聽見一片嗡嗡嗡的、熱熱鬧鬧的、讓人心裡頭發暖的聲音。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七巧巧啊八匹馬啊”,聲音又大又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可好聽,好聽得很,像一首古老的歌謠,唱的是東北爺們兒的豪爽和熱情。有人在說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桌子被捶得咚咚響,碗筷在桌上蹦蹦跳跳的,像在跳舞。有人在講故事,講的是趕山打獵的陳年舊事,講的是哪年哪月在哪座山上打了什麼獵物,講的是那些已經過去了的、再也回不來的日子,講的是他們年輕時候的勇敢和莽撞,講的是那些讓他們驕傲了一輩子的光輝事蹟。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的,手舞足蹈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演一齣大戲,聽眾們聽得入了迷,筷子舉到嘴邊忘了塞進去,就那麼舉著,舉了半天,菜都涼了,還在舉著。

胡安娜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端菜、倒酒、添茶、換盤子,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嘴角一直往上翹著,像一個月牙兒掛在臉上,從開始掛到現在,就沒掉下來過。她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魚走進來,魚是海里的黃花魚,孫村長帶來的,新鮮得很,她用了自己的獨門秘方紅燒的,魚身兩面煎得金黃金黃的,澆上醬油料酒糖醋調成的汁,小火慢燉,燉到湯汁濃稠,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好吃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紅燒魚來了!讓一讓讓一讓,別燙著!”她把魚放在桌子中央,盤子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像在說“我來了”。魚還在盤子裡微微顫抖著,冒著熱氣,魚肉白嫩嫩的,魚皮金黃黃的,湯汁濃稠稠的,上面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紅紅綠綠的,好看得很,像一幅畫。

鐵蛋伸手就去夾魚,筷子伸到一半被胡秀英一筷子打在手背上,縮回去了,縮得比兔子還快。“你姨還沒吃呢,你急啥?讓你姨父先動筷子,這是規矩,懂不懂?”胡秀英瞪了鐵蛋一眼,鐵蛋嘿嘿了兩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筷子放下了,老老實實地坐著,等著長輩先動筷子。

冷志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那是魚身上最嫩最好吃的部分,放到冷潛碗裡。“爹,您先吃。”又夾了一塊,放到林秀花碗裡。“娘,您也吃。”又夾了一塊,放到胡安娜碗裡。“你也吃。”又夾了一塊,放到自己碗裡,吃了,嚼了嚼,嚥下去了,眯了眯眼睛,臉上的表情那個滿足啊,那個享受啊,像是吃了一頓天底下最好吃的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冷潛把那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麼稀世美味,又像是在品嚐這些年的酸甜苦辣。他嚼了好一會兒,嚥下去了,抬起頭看著冷志軍,眼眶有點紅,裡面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可他沒讓它掉下來,忍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假裝是擦汗。

“志軍,你這媳婦,娶對了。安娜是個好媳婦,賢惠,能幹,會過日子,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別虧待了人家。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我打不過你了,我就罵你,罵到你改了為止。”冷潛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叮叮噹噹的,屋裡的人都聽見了,都笑了,笑得溫馨、笑得暖心、笑得很真誠,沒有半點嘲笑的意思,全是善意的、溫暖的、讓人心裡頭舒服的笑。

“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安娜,不會虧待她的。不光我不會虧待她,小軍也不會虧待她,咱全家都不會虧待她。她是我們冷家的大功臣,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好日子,我們供著她還來不及呢,哪敢虧待她?”冷志軍說著,看了胡安娜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愛意,有一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讀懂的、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東西在流動,像一條地下河,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在那兒,一直在那兒,從沒斷過。

胡安娜被他說得臉紅了,低下頭去,假裝吃魚,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別人,耳朵根子都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了,又夾了一筷子,又咽下去了,一連吃了好幾塊,吃得很快,好像怕別人看見她臉紅似的,把臉埋在碗裡,頭都不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鬧了。阿力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站起來要給大家唱一首鄂倫春族的祝酒歌,呼延鐵柱和巴特爾在下面起鬨,拍著桌子給他打拍子,桌子拍得咚咚響,像打鼓一樣。阿力克清了清嗓子,扯開他那破鑼一樣的嗓子就唱了起來,歌詞聽不懂,是鄂倫春語,嘰裡咕嚕的,像唸經一樣,可調子好聽,粗獷,豪邁,像大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像馬蹄踏過草原的聲音,像獵人在山谷裡呼喊同伴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原始的力量和美感。

他唱完了,大家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拍得啪啪響,像下了一場暴雨。阿力克鞠了一躬,又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灌得滿臉通紅,紅得像關公,搖搖晃晃地坐下了,坐下就靠在呼延鐵柱肩膀上打起了呼嚕,呼嚕聲震天響,像拉風箱一樣。

巴特爾站起來,唱了一首蒙古族的長調,調子悠長,像草原上的風,一望無際的,蒼涼得很,也遼闊得很,唱得人心裡頭空空的、滿滿的,又空又滿的,說不清楚是啥感覺,反正就是好,就是好聽,就是聽了想哭。他的聲音很好聽,渾厚,深沉,像大提琴在低吟,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故事裡有草原、有馬群、有雄鷹、有遠去的牧人、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他唱完了,大家又鼓掌,這回掌聲更響了,有人喊“再來一個”,有人喊“好”,有人喊“巴特爾你唱得真好”,喊聲和掌聲混在一起,像一鍋大雜燴,啥味兒都有,可好聽得不行,好聽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冷志軍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歌,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膨脹,在慢慢地充滿,在慢慢地溢位。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幸福,那是滿足,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活到了五十歲、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嚐遍了那麼多酸甜苦辣之後才能體會到的東西。那種東西不貴,可買不到;不重,可拿不動;不大,可裝不下。它在那兒,就在那兒,在每個人的笑臉上,在每個人的歌聲裡,在每個人的酒杯中,在這間熱氣騰騰的堂屋裡,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在這片他愛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怎麼也離不開的山海之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回沒幹,只是抿了一小口,讓酒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感受那股熱辣辣的、帶著糧食香味兒的東西在舌尖上打轉,然後慢慢地嚥下去,感受它順著喉嚨流下去,流進胃裡,流進血液裡,流進四肢百骸,流進每一個毛孔,流進那一顆已經跳了五十年的、還在跳著、還會繼續跳下去的老心臟裡。

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細密密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下來,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翅膀撲閃撲閃的,慢悠悠地落在地上、樹上、屋頂上、院子裡的老楊樹上、院門口那輛麵包車上、停在路邊那輛棗紅馬的馬背上。雪落在哪裡,哪裡就白了,乾乾淨淨的白,簡簡單單的白,讓人心裡頭也跟著白了、跟著乾淨了、跟著簡單了。

五十歲了,半百了,一輩子過去了一半,還有一半在前頭等著他。他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的路要走,還有多少山要爬,還有多少海要下,還有多少日子要過。可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麼,他都會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過去五十年一樣,不急不慢地往前走,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該停的時候停,該走的時候走,不猶豫,不回頭,不後悔。

雪越下越大,雪花越來越密,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山,哪裡是海。可他知道方向,他知道家在哪兒,知道路在哪兒,知道該往哪兒走。因為他的心裡有一盞燈,亮著的,從沒滅過,從沒暗過,從沒被風吹滅過,從沒有被雨澆滅過。那盞燈,是胡安娜點的,是冷小軍點的,是冷潛和林秀花點的,是鐵蛋、周大勇、胡大志、胡秀蘭、阿力克、呼延鐵柱、巴特爾、孫村長,是所有愛他和他愛的人點的,一人一點光,聚在一起就是一團火,一團燒不滅、吹不散、打不垮的火。

他站起來,端起酒杯,對著滿屋子的人,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釘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謝謝大家!有你們在,我這輩子,值了!”

所有人一起舉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堂屋裡迴盪,在院子裡迴盪,在漫天的大雪中迴盪,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傳到山那邊,傳到海那邊,傳到那些他曾經走過、以後還會繼續走的地方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