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他也不知道誰是它們的爸。點點從來沒跟別的鹿在一起過,它咋就懷上了?他看了看冷潛,冷潛在抽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
“山裡的鹿。”冷潛說,“春天的時候,山裡的公鹿下山了,跟點點好上了。”
“真的?”冷小軍眼睛亮了。
“真的。山裡的公鹿,角可大了,比點點的角還大。”
“那大毛二毛長大了,角也那麼大?”
“能。它們是山裡的種,長大了角肯定大。”
冷小軍高興了,又趴在被垛上,想著大毛二毛長大了的樣子。角大大的,跟樹枝一樣,分了好多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騎著大毛,在山裡跑,點點跟在後面,二毛也跟在後面,大灰二灰也跟在後面,小黑也跟在後面。威風凜凜的,比誰都威風。
“爸,我長大了要騎大毛進山!”
“行。等你長大了,騎大毛進山。”
“進山看狼,看熊,看豹子。看山裡的東西。”
“行。看山裡的東西。”
冷小軍滿意了,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嘴角帶著笑。
冷志軍看著他,笑了。這小子,跟他小時候一樣,做夢都想進山。他小時候也這樣,成天纏著爹,要進山打獵。爹不帶他,他就自己偷著去,跑進山裡,轉了一圈,迷路了,哭了一鼻子,被爹找回來了。後來爹就帶他進山了,教他認路,教他打槍,教他下套子,教他趕山的規矩。現在他不打獵了,但冷小軍還想進山。等他長大了,帶他進山,看看山裡的東西,看看山裡的狼、熊、豹子,看看山裡的林子,看看山裡的規矩。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大毛二毛跟在它後頭,小小的,毛茸茸的,四條腿細細的,跑起來歪歪扭扭的。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手裡攥著那根鹿角,臉上帶著笑。
“爸,你看我!”
“看見了。別摔著。”
“不會摔。大毛穩當。”
大毛確實穩當,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很穩當。點點跟在旁邊,用鼻子拱拱大毛,又拱拱二毛。山裡的狼群站在對面的山頭上,朝著這邊嚎,一聲一聲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間,也朝著這邊嚎,聲音細細的,嫩嫩的,跟著大狼一起嚎。那頭大熊站在他身後,也朝著那邊嚎,聲音低沉的,悶雷似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山神爺站在他前頭,木頭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臉上有幾道槓槓,算是眼睛鼻子嘴。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看著山神爺,不明白這是啥東西。
“爸,這是啥?”
“山神爺。”
“山神爺是啥?”
“是看山的。看著山裡的東西,看著趕山的人。”
冷小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了看山神爺,又看了看山裡的狼群,又看了看山裡的熊,又看了看山裡的鹿,又看了看山裡的林子。
“爸,明年還來不?”
“來。年年來。”
“來看啥?”
“來看山,來看山裡的東西,來看山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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