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天,周大勇來了。他是跟著他爹周老三來的,騎著一匹青騾子,後頭馱著一袋子黃豆,說是他娘讓帶來的,給冷志軍家做豆腐吃。周老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話不多,把黃豆卸下來,跟冷志軍說了幾句客氣話,就騎著騾子走了。周大勇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的,跟鐵蛋頭一回來的時候一個樣,看什麼都新鮮。他比鐵蛋小一歲,但個子比鐵蛋高半頭,膀大腰圓的,說話也衝,嗓門也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志軍哥,你家這房子蓋得真好!比我家強多了!”他圍著新房轉了一圈,又去圈欄前頭看馴鹿,“這是啥?鹿?這麼大!能騎不?”
“不能騎。還小呢。”冷志軍跟在後頭,心裡頭有點犯嘀咕。這小子性子急,嘴上沒把門的,進山怕是少不了惹麻煩。但大姑的面子不能駁,先帶著吧,不行再攆回來。
鐵蛋從屋裡出來,看見周大勇,兩個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沒說話。上回在冰上搶魚的事,兩個人還記著呢。鐵蛋記著他被魚尾巴扇了一巴掌,臉腫了老高,周大勇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周大勇記著他笑得太厲害,被冷志軍罵了一頓。兩個人誰也不服誰,但誰也不先開口。
冷志軍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年輕人嘛,有點火氣正常,進了山磨磨就好了。
上午,冷志軍把要進山的人都叫到家裡,開個會,立規矩。堂屋裡坐滿了人,冷潛坐在炕頭上抽菸,阿力克坐在他旁邊悶聲不響,呼延鐵柱靠著門框站著,巴特爾盤腿坐在炕沿上。胡老倔頭坐在八仙桌旁邊,鐵蛋和周大勇站在他身後,兩個人都繃著臉,誰也不看誰。冷小軍蹲在門口,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小黑趴在門口,點點領著大毛二毛站在窗外,探頭探腦的。
冷志軍站在堂屋中間,把趕山人的規矩一條一條地講。他說話不急不慢,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頭一條,進山不喊真名,叫代號。這是老規矩,怕山神爺聽見。咱們這些人,我爹叫‘老把頭’,阿力克叫‘馴鹿’,呼延大哥叫‘神箭’,巴特爾大哥叫‘套馬杆’。我岳父叫‘老倔頭’,鐵蛋就叫‘鐵蛋’,大勇就叫‘大勇’。我叫‘趕山’,點點叫‘探子’。都記住了?”
“記住了。”幾個人應了一聲。胡老倔頭點了點頭,鐵蛋和周大勇也點了點頭。
“第二條,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都不能破。打著一隻母的,就是一窩。把母的打絕了,小的也活不成。山裡的東西就這麼多了,再打就沒了。咱們得給後輩留點。”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鐵蛋和周大勇一眼。兩個人都低著頭,沒吭聲。
“第三條,打到獵物先敬山神爺。這是規矩,也是心意。敬山神爺,就是敬山。山養咱們,咱們也得敬山。誰打到的東西,先拿出來一份,敬了山神爺,剩下的再分。”
“第四條,聽領頭的話,不許單獨行動。趕山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得互相照應。誰要是擅自離隊,出了事自個兒負責。不管是誰,不聽話的,立馬攆回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說完了,堂屋裡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冷潛在炕頭抽著煙,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阿力克悶聲不響,呼延鐵柱靠著門框,巴特爾盤腿坐在炕沿上,都點了點頭。
“都聽清楚了?”冷志軍問。
“聽清楚了。”幾個人又應了一聲。
“那就好。明天一早就走。回去準備準備,帶夠乾糧,帶夠衣裳。山裡冷,不比屯子裡。”
幾個人散了。胡老倔頭領著鐵蛋回去準備,周大勇也回去了。阿力克、呼延鐵柱、巴特爾留下來,跟冷志軍商量明天的路線。
“還走北邊那條路?”阿力克問。
“走北邊。翻鹿鳴嶺,過熊窩溝,到石林。這條路人熟,好走。”
“今年狍子多不多?”呼延鐵柱問。
“多。上回我進山轉了一圈,看見不少腳印。狍子群有好幾群,大的有二三十隻。”
“那就打狍子。皮子好,肉也香。”巴特爾說。
商量好了,幾個人也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走遠了,才轉身回屋。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吃飯。胡秀英炒了幾個菜,豬肉燉粉條、炒豆角、拌黃瓜、雞蛋湯,雖然比不上胡安娜的手藝,但也說得過去。鐵蛋和周大勇都不在,回去了,堂屋裡清淨了不少。冷小軍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碗湯,打了個飽嗝,跑去跟大灰二灰玩了。
“志軍,明天就走?”胡安娜問。
“明天就走。早走早回。”
“帶多少人?”
“十來個。我爹、阿力克、呼延大哥、巴特爾、岳父、鐵蛋、大勇,加上我,八個。還有趕馴鹿的幫手,統共十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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