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表白被拒的訊息，周大勇是頭一個知道的。那天兩個人在地裡鋤草，鐵蛋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鋤頭一下一下地刨在土裡，像是跟誰較勁。周大勇在他旁邊鋤草，能聽見他鋤頭落地的聲音，又重又悶，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火氣。周大勇憋了好幾天，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鼓鼓囊囊的。他也喜歡孫小梅，一直憋著沒說，現在鐵蛋說了，沒成，他想說，又覺得不是時候。鐵蛋是他表哥，剛讓人家拒了，他再去說，算咋回事？可他心裡頭就像長了草，越想越亂，鋤草都沒心思了，壟溝鋤歪了都不知道。
有一天收工，周大勇一個人蹲在地頭抽菸。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眯著眼睛，煙在手裡一明一暗的。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頂上還有一抹夕陽的餘光，金黃金黃的。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想了一袋煙的工夫，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騎上腳踏車，就往鎮上去了。
他這人有個好處，想啥幹啥，從來不猶豫。也不像鐵蛋那樣磨磨唧唧的。他到了衛生院門口，把腳踏車支好，整了整衣領，大步流星地走進去。走廊裡還是那股子熟悉的消毒水味，嗆鼻子。孫小梅正在護士站裡頭給一個老太太量血壓，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胳膊跟乾柴棍似的。她看見周大勇，愣了一下。
“大勇？你咋來了？”
“找你有點事。”他站在護士站前頭，大大方方的，不像鐵蛋那樣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孫小梅給老太太量完血壓，扶著她坐下，轉過身來看著周大勇。
“啥事？”
周大勇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孫小梅，我喜歡你。”走廊裡的人又扭過頭來看他。孫小梅又愣了，今天這是咋了？鐵蛋剛走沒幾天，周大勇又來了？這哥倆商量好的？
“大勇，你跟鐵蛋商量好的吧？”她皺著眉頭，有點不高興了。
“不是商量好的。是我自己來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不躲不閃，“我知道你有物件了。我就是想說。不說，我心裡頭憋得慌。”
孫小梅嘆了口氣，這哥倆，一個比一個直。她想了想，說：“大勇，你是個好人。可我有物件了，我不能對不起他。你回去吧。跟鐵蛋說，也別讓他再來了。”周大勇看著她，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出衛生院的門，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推起腳踏車，騎上去。出了鎮子，上了土路。路兩邊的苞米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嘩啦嘩啦地響。這回不是嘆氣，像是在笑他。
到了參場，鐵蛋正在地裡鋤草。他看見周大勇回來了，愣了一下。周大勇走到他跟前，蹲下來，點了一根菸。鐵蛋也蹲下來，也點了一根菸。兩個人蹲在地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你去找孫小梅了？”鐵蛋問。
“找了。”周大勇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她咋說？”
“她說她有物件了，不能對不起人家。”周大勇苦笑了一下，把菸灰彈掉。
鐵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周大勇看著他，也笑了。兩個人蹲在地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笑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了。
“咱倆是不是傻？”鐵蛋先開的口。
“是有點傻。”周大勇點了點頭，把菸頭掐滅，按進土裡。
兩個人又笑了。
胡秀蘭在地裡澆水，看見兩個人蹲在地頭笑，心裡頭說不上是啥滋味。她低下頭，繼續澆水，水從桶裡潑出來，嘩啦嘩啦地響。
晚上，鐵蛋和周大勇去冷志軍家吃飯。胡安娜燉了一隻雞，小雞燉蘑菇，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幹蘑菇，燉了一個多時辰，爛乎乎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鐵蛋和周大勇坐在炕沿上，一人端一碗飯，夾菜，扒飯，吃得很慢，誰都不說話。
“你倆咋了？”冷志軍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
“沒咋。”鐵蛋低著頭，扒了一口飯。
“沒咋你倆拉著個臉？”冷志軍點了一根菸。
兩個人不吭聲了。
冷志軍知道他們去找孫小梅了，也知道沒成。他看著他們，心裡頭像針扎一樣。這倆孩子，跟他年輕時候一樣，傻乎乎的。他嘆了口氣，說：“人家有物件了，你倆就別想了。想也沒用。你倆還年輕，好姑娘有的是。”
鐵蛋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大勇。周大勇也抬起頭，看了一眼鐵蛋。兩個人又低下頭，繼續扒飯。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著鐵蛋和周大勇，心裡頭也難受。這倆孩子，都是好孩子，咋就都看上孫小梅了呢？孫小梅是好，可人家有物件了，你倆咋就放不下呢？
吃完飯，鐵蛋和周大勇走了。冷志軍送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兩個人的背影一高一矮，走在月光下，影子拉得老長。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聽著那狼嚎，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他也喜歡一個人，也說不出口，也難受。後來那個人走了，他又遇見了胡安娜。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難過的事會過去，開心的事也會過去。平平淡淡的，但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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