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和周大勇接連表白被拒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屯子裡傳開了。王嬸子是在井臺邊洗衣裳的時候頭一個聽見的，趙大娘蹲在她旁邊，一邊搓衣裳一邊嘀咕，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隔牆有耳。“你聽說了沒？胡秀英家那兩個外甥，都去鎮上找孫村長的閨女了，都沒成。”王嬸子的手在水裡攪了攪，棒槌都忘了拿，抬起頭來，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真的假的？鐵蛋去了，大勇也去了？”“真的。我家那口子親耳聽見的，鐵蛋去了一回，大勇也去了一回，都沒成。人家孫村長的閨女有物件了，是鎮上衛生院的大夫，戴眼鏡，斯斯文文的，穿得乾乾淨淨的，比咱莊稼人強多了。”趙大娘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親眼看見了似的。
王嬸子嘖嘖了兩聲，嘴裡嚼著舌根：“這倆孩子，也不看看自個兒啥條件，種參的，人家能看上？”趙大娘也跟著嘆氣，把搓好的衣裳擰乾，抖了抖：“可不是嘛。種參的跟大夫比，差著行市呢。”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來勁。
胡安娜挑著水桶來打水，聽見了，放下桶，看了她們一眼。她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打了水，挑著桶走了。王嬸子和趙大娘趕緊住了嘴，低著頭洗衣裳，假裝什麼都沒說。胡安娜走了以後，兩個人又嘀咕起來了。
鐵蛋和周大勇倒是不在乎別人說啥。兩個人在地裡幹活，鋤草、施肥、澆水，跟以前一樣，誰也不提孫小梅了。鐵蛋心裡頭還是難受，但他不說了，憋著。周大勇想得開，過了幾天就跟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該說說，該笑笑。他這人就這樣，拿得起放得下。
“鐵蛋，你別老悶著了。”周大勇在地頭歇著，遞給鐵蛋一根菸，“人家有物件了，咱沒戲了，想也沒用。你還年輕，好姑娘有的是。”
鐵蛋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我知道。就是心裡頭不得勁。”
“不得勁也得勁。日子還得過。”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實，拍得砰砰響。
鐵蛋點了點頭，沒說話。兩個人蹲在地頭，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頂上還有一抹夕陽的餘光，金黃金黃的，像是誰在上面抹了一層蜂蜜。風吹過來，苞米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說啥。
胡秀蘭在地裡澆水，看見鐵蛋蹲在地頭抽菸，想過去，又不敢。她心裡頭明白，鐵蛋心裡頭難受，她幫不上忙，只能遠遠地看著。
有一天，鐵蛋在參場幹活的時候，不小心扭了腰。他蹲在地裡拔草，起猛了，腰“咯噔”一下，疼得他直不起腰來，冷汗順著臉往下淌。周大勇跑過來扶他，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眉頭擰成了疙瘩。林大壯讓他回家歇著，他不肯，說沒事，還能幹。林大壯說你這腰都直不起來了，還幹？讓他回去。鐵蛋沒辦法，只好扛著鋤頭，慢慢地往家走。
胡秀蘭看見了，放下手裡的活，追上去。“鐵蛋，我送你。”她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鐵蛋不好意思，說不用，自己能走。胡秀蘭不聽，扶著他，不撒手。鐵蛋的臉紅了，低著頭，走得很慢。兩個人走在夕陽下，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像兩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子。
到了鐵蛋家，胡秀蘭讓他躺在炕上，給他倒了碗熱水。“你歇著，別亂動。腰傷了得養，養不好落下病根就糟了。”
“謝謝。”鐵蛋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胡秀蘭看著他，欲言又止。她想說啥，又咽回去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鐵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像有隻小鹿在撞，咚咚咚的。他不知道自己這是咋了，想起胡秀蘭，心裡頭就不安生。
晚上，鐵蛋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孫小梅，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又想著胡秀蘭，心裡頭像灌了蜜，甜絲絲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誰，心裡頭像有兩個人在吵架，一個說孫小梅好，一個說胡秀蘭好，吵得他心煩意亂。
第二天，鐵蛋的腰好多了，能直起來了。他又去參場幹活，胡秀蘭看見他，問他腰還疼不疼。他說不疼了，好了。胡秀蘭笑了，說那就好。鐵蛋看著她，心裡頭像有隻小鹿在撞。
周大勇看出了門道。這小子，是不是又動心思了？他笑了笑，沒點破。
鐵蛋的心思不光周大勇看出來了，林大壯也看出來了。他蹲在地頭抽著煙，看著鐵蛋和胡秀蘭在地裡幹活，兩個人隔得不遠，時不時說幾句話，眼神里有些東西。他眯著眼睛笑了，年輕人啊，心思就是活泛，一個接一個的。
“鐵蛋，你過來。”林大壯招了招手。
鐵蛋跑過來，蹲在地頭。
“你是不是看上秀蘭了？”林大壯開門見山，吐出一口煙。
鐵蛋的臉紅了，低著頭，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秀蘭是個好姑娘，本分，肯幹。你要是真喜歡她，就跟她說去。”林大壯磕了磕菸灰。
鐵蛋抬起頭，看著林大壯。“舅舅，你不反對？”
“我反對啥？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處。處好了是緣分，處不好也彆強求。”林大壯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鐵蛋蹲在地頭，心裡頭像有兩隻小鹿在撞，咚咚咚的，撞得他心慌。他喜歡胡秀蘭，可他不知道胡秀蘭喜不喜歡他。他不敢去說，怕又被拒了，丟人。可他心裡頭像長了草，癢癢的，不說又難受。
晚上，鐵蛋來找冷志軍。他坐在炕沿上，搓著手，欲言又止。冷志軍給他倒了碗茶，看著他。
“姨父，我……我喜歡胡秀蘭。”憋了半天，終於說出來了，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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