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訂婚的訊息在屯子裡炸開了鍋。胡秀英走路都帶風,臉上帶著笑,見人就打招呼,白頭髮都像少了幾根,彷彿年輕了好幾歲。她在屯子裡逢人就說,我家鐵蛋要結婚了,媳婦在供銷社上班,長得可好看了,白白淨淨的,跟畫上的人似的。以前那些在王嬸子、趙大娘耳朵裡傳過的閒話,這會兒全化成了羨慕。王嬸子這回也不嚼舌根了,還笑眯眯地誇了幾句。
“秀英,你家鐵蛋可真有出息。娶了供銷社的姑娘,往後買東西不用排隊了吧?”王嬸子站在井臺邊,端著洗衣盆,說話的語氣跟以前大不一樣,帶著幾絲討好的味道。胡秀英聽了,腰板都挺直了幾寸。
胡秀英從井臺邊回來,進了院子,把水桶放下,站在院子裡看著新蓋的房子發呆。鐵蛋的新房就挨著老房子,三間大瓦房,紅磚青瓦,玻璃窗亮堂堂的,是新媳婦王芳挑的樣子。傢俱也是新打的,大衣櫃、高低櫃、寫字檯、沙發,都是實木的,刷了清漆,泛著油亮亮的光。被子褥子也是新的,大紅大綠的,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陽光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媽,你在那兒愣著幹啥?”鐵蛋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新毛衣,深藍色的,高領,是王芳給他織的。他在院子裡劈柴,斧頭一下一下的,劈得又快又利索。冷小軍小時候跟他學過劈柴,斧頭差點劈到自己的腳,被胡秀英罵了一頓,再沒敢碰過。
“沒愣著。就是想事兒。”胡秀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劈柴。兒子跟以前不一樣了,臉上有了笑模樣,說話也不那麼悶了,而且也不再提孫小梅那檔子事了。
“鐵蛋,你媳婦啥時候來?”胡秀英問。
“明天。她說想來咱家吃飯。”鐵蛋放下斧頭,擦了擦汗,臉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
“行。明天我做好吃的。”胡秀英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進了灶房。灶房裡還有半扇豬肉,是上回殺豬剩下的,掛在房樑上,風乾了。還有幾隻雞,養在圈裡,咕咕叫著。她明天要大顯身手,不能讓新媳婦覺得她這個老婆婆摳摳搜搜的。
第二天,王芳來了。她穿著一件紅棉襖,頭髮扎著馬尾辮,臉上帶著笑,手裡拎著兩瓶罐頭,一包糖,進門就喊“阿姨”。胡秀英在灶房裡聽見了,趕緊擦了擦手,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她接過罐頭和糖,把王芳讓進屋裡,端茶倒水,擺上瓜子和糖,一樣一樣地往茶几上摞。
“鐵蛋,你陪王芳說說話,我去做飯。”胡秀英進了灶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像一齣熱鬧的戲開了場。
鐵蛋和王芳坐在新房的炕沿上,兩個人隔著一胳膊的距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不好意思,像是兩個剛相親的生人。
“鐵蛋,你這房子蓋得真好看。”王芳東張西望地看了一圈,對新房的佈置讚不絕口。
“你喜歡就好。”鐵蛋低著頭,搓著手,臉頰上浮起兩坨紅雲。
“我喜歡。”王芳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鐵蛋抬起頭,看著她。王芳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兩條電線搭上了,火花一閃,都趕緊別過頭去。
吃飯的時候,胡秀英做了好幾個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魚、炒雞蛋、拌黃瓜、酸菜湯,把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的。王芳吃了不少,連聲誇胡秀英手藝好,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個“阿姨做飯真好吃”。胡秀英聽了,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嘴角一直翹著,放都放不下來。
“鐵蛋,你以後要對王芳好,不許欺負她。”胡秀英給王芳夾了一塊雞肉,瞪了鐵蛋一眼。
“媽,我哪敢欺負她?”鐵蛋苦笑了一聲,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王芳笑了,鐵蛋也笑了。胡秀英看著他們,眼眶紅了。她盼這一天盼了多少年,終於盼來了。想著鐵蛋他爹要是還在,不知道有多高興呢,可惜啊,他沒福氣。她偷偷抹了把眼睛,又端起飯碗。吃飯吃飯,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