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擔心冷小軍的學習,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念書,腦子裡想的就是山裡的鹿啊熊啊狍子啊,海里的魚啊蝦啊螃蟹啊,可就是不往書本上用功。她也打過,罵過,苦口婆心地勸過,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層,可冷小軍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背過身去就忘了個精光。
“志軍,你說小軍這成績,能考上高中嗎?”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納著納著,手裡的針就停了,眼睛看著窗外愣神。窗外頭,冷小軍正騎在大毛背上,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轉,手裡攥著那根鹿角,嘴裡喊“駕”,像騎著一匹千里馬。
“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學門手藝,也能養活自己。”冷志軍蹲在圈欄前頭,給點點添了一把草。點點老了,牙口不好,草得切碎了喂。冷志軍用鍘刀切得細細的,拌上麩子,裝在槽子裡。點點低下頭,慢慢地嚼,嚼得很慢,像在回味什麼東西。
“那可不行。打獵能有啥出息?種地能有啥出息?出海打魚能有啥出息?”胡安娜急了,聲音高了八度,針紮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冷小的爸,你到底是不是親爹?”
“你急啥?小軍還小,開竅晚。”冷志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灶房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打溼了衣領。
“還小?都十五了!我十五的時候都出來幹活掙錢了!”胡安娜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鞋底也放下了,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冷志軍看著她,嘆了口氣。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摟著她。“你別哭了。回頭我給小軍請個家教,補補課。行不行?”
胡安娜抬起頭,紅著眼圈看著他。“你說話算話?”
“算話。我啥時候騙過你?”冷志軍笑了,伸出手指幫她擦了擦眼淚。淚珠在粗糙的指尖上碎了。
胡安娜這才止住了哭,又拿起鞋底納上了。可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怎麼都踏實不下來。
過了幾天,冷志軍託人在鎮上找了個家教,是師範學校的學生,姓劉,女的,齊齊哈爾人,在鎮上實習,教初中語文。劉老師長得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像一陣春風。她每個週末來給冷小軍補課,補兩小時,教語文、數學、英語。冷小軍開始不願意,冷志軍罵了一頓,才老實了,坐在炕桌前,低著頭,像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冷小軍,你這道題又做錯了。”劉老師指著本子上的一道算術題,皺了皺眉頭,橘子瓣上鼻尖微微冒汗。
冷小軍低頭一看,果然錯了,忘記進位了。他趕緊拿橡皮擦掉,重新算,這回對了。劉老師又給他出了幾道類似的題,他全做對了。
“你看,你不是不會,你就是粗心。”劉老師笑了,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冷小軍抬起頭,看著劉老師。劉老師笑起來很好看,像春天山澗邊開的那叢野芍藥。他低下頭,又繼續做題。
補了一個學期,冷小軍的成績上去了點,數學從六十多提到了七十多,語文從七十多提到了八十多,英語還是老樣子,六十多分晃悠。可離考上高中的水平,還差著一截子路呢。胡安娜急得滿嘴起燎泡,連飯都吃不香,人也瘦了一圈。
“志軍,你說小軍這孩子,能考上高中嗎?”她又問。
“能。你信他。咱老冷家的種,差不了。”冷志軍照舊不慌不忙地說,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咕咚喝了一口,茶葉沫子掛在缸子沿上。
胡安娜沒再問了。她怕問急了,自己心裡更沒底。窗外,冷小軍正躺在大毛背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大毛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冷小軍在它肚皮上翻了個身,“撲通”一聲摔了下來。他爬起來,嘿嘿笑了兩聲,又爬上去了。大毛甩了甩尾巴,把他掃了下來。他又爬上去,跟大毛較上了勁。胡安娜看著他們,忽然就笑了。她想起冷志軍小時候,也是這樣,成天在山裡跑,不肯回家。後來呢?後來不也成了一個好獵人嗎?雖然比不上那些拿筆桿子的有出息,可也沒讓她餓著,沒讓她凍著。日子,不都是這樣一分一秒地往前過,過出來的嗎?她嘆了口氣,又低頭納鞋底了。針在鞋底上飛快地進進出出,線被拉得嘶嘶響,像是要把所有的擔心和不放心,都縫進這密密麻麻的針腳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