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軍上了初二,成績還是那樣,不上不下。說好吧,夠不著前十名;說差吧,也沒掉到倒數後十名,就穩穩當當地在中間那一大撥裡頭扎著。老師懶得誇他,也不怎麼罵他,好像把他忘在了教室的角落裡。他也不是那種調皮搗蛋的學生,從來不惹事,上課說話極小聲,下課也不跟同學打鬧,默默來,默默走,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可他就是不愛學。上課走神,作業糊弄,考試全憑考前突擊那一晚上。老師在上面講得唾沫星子橫飛,他在底下用鉛筆在本子上畫大毛二毛,畫點點,畫大灰二灰,畫小黑,畫參場,畫海邊,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老師發現他畫的小畫,拿起來看了又看,說冷小軍你畫得不錯,可你不能光畫畫,你得學數學,學語文,學英語,學物理,學化學。你畫的這些,能當飯吃嗎?中考又不考畫畫。冷小軍把畫本收起來,低下頭,心說,我就愛畫這些,怎麼了?可他沒說出口,他不敢。老師的眼睛裡分明寫著“沒出息”三個字。
週末回家,胡安娜問他學習咋樣。他說還行。胡安娜又問能考上高中不,他說夠嗆。胡安娜的臉沉了,手裡的鞋底也放下了,針別在線上,晃晃悠悠的。本來她就心裡有事,這會兒更添堵了。
“你咋就不能學學你大舅?你大舅讀書好,考上了大學,在城裡當幹部,多有出息。你成天就知道畫那些沒用的,畫能當飯吃?”胡安娜的聲音越來越高,冷小軍低著頭不吭聲,縮著脖子,像做賊被當場抓住了一樣。
冷志軍在圈欄裡喂大毛二毛,點了根菸,沒說話。他聽見屋裡頭的動靜,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他自己就沒讀過什麼書,知道讀書的苦,也曉得讀書的好處,可他不想逼兒子。逼急了,怕適得其反。
晚上,冷小軍趴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在學校裡的事,想著老師的話,想著媽媽的話。心裡頭亂糟糟的,像被人潑了一盆漿糊。他不知道自己想幹啥,可他不想上學。他想跟爸爸進山打獵,想跟爸爸出海打魚,想跟爸爸一樣,當個自由自在的人。可爸爸說,打獵沒出息。他不知道啥是有出息,啥是沒出息。他只知道,在學校裡坐著,比蹲在山裡看林子難受多了。
星期天下午,冷志軍送他回學校。路兩邊的苞米地收完了,光禿禿的,秸稈還在地裡戳著,像一排排哨兵。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冷小軍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在爸爸的後背上。爸爸的後背很寬,很暖和,像一堵擋風的牆。他把臉貼上去,聞著洗衣粉的味兒,心裡頭像揣了個小火爐。
“小軍,你不想上學是不是?”冷志軍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被風吹著,傳過來有點模糊。
冷小軍愣了一下,沒敢吱聲。
“不想上就不上了吧。”冷志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冷小軍愣住了,抬起頭看著爸爸的後腦勺。爸爸的頭髮短,一根一根地豎著,像秋天的麥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試探著問了一句:“爸,你說啥?”
“我說,不想上就不上了。學門手藝,也能養活自己。”冷志軍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一圈一圈的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石子,咯吱咯吱的。
冷小軍的眼淚下來了,一滴一滴的,砸在爸爸的後背上,把藍布褂子洇溼了一小塊。他緊緊地摟著爸爸的腰,把臉埋得更深了。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可他心裡頭像有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熱。
到了學校門口,冷小軍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地上。
“爸,我走了。”
“走吧。好好學,能學多少學多少。實在學不進去,也別為難自己。”冷志軍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柔和。
冷小軍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爸,謝謝你。”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含著一口沙子。
冷志軍揮了揮手,笑了笑。夕陽照在他臉上,黝黑的臉上泛著一層金光。冷小軍也笑了,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校門,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冷志軍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盡頭,這才調轉車頭,往回走。路兩邊的苞米地光禿禿的,風吹過,沙沙沙的,像是在跟他說些什麼。他聽不清,但心裡頭明白,那些聲音在說,日子還長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