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村長的旅遊公司越做越大。海邊的木屋從五間變成了十間,又變成了二十間,一排一排的,像哨兵似的站在沙灘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遊客從十幾個變成了幾十個,又從幾十個變成了上百個,到了旺季,還得提前半個月預約,晚了根本排不上號。船也從幾條變成了十幾條,大的小的,木的鐵的,參差不齊地停在碼頭邊,像一群等著餵食的海鷗。孫村長又僱了好些人,有開船的,有導遊,有廚師,有清潔工,還有賣票的,一大家子全靠他一個人吃飯。
“志軍,這旅遊公司,現在可是咱這兒的招牌了!”孫村長蹲在碼頭上,抽著煙,眯著眼睛看海,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像剛出鍋的包子。
“招牌了好。掙錢就好。”冷志軍蹲在他旁邊,也抽著煙,煙霧在兩個人腦袋頂上飄。
“今年分紅,你猜多少?”孫村長伸出三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粗短的手指上長滿了老繭。
“三萬?”冷志軍問。
“三十萬!”孫村長的嗓門兒大得海里的魚都嚇了一跳,水面上翻起一朵小浪花。
冷志軍的煙差點掉了。三十萬,投了五萬,一年分三十萬。他嚥了口唾沫,把煙叼回嘴裡,猛吸了一口,煙霧把臉都遮住了。
“孫大哥,你咋掙的?”冷志軍的聲音都有點變了調。
“咋掙的?你聽我給你掰扯掰扯。木屋住一晚五十塊,二十間木屋天天滿員,一天就是一千塊,一個月就是三萬,半年就是十八萬。出海打魚一趟一百塊,十三條船天天出海,一天就是一千三,一個月就是四萬,半年就是二十多萬。還有燒烤、海釣、潛水、趕海,亂七八糟的加起來,半年多就掙了五六十萬。刨去人工、成本、稅收,淨落三十萬。”孫村長掰著手指頭算,一筆一筆的,跟打算盤似的,噼裡啪啦地響。
冷志軍聽完,心裡頭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嗓子眼都發黏。三十萬,加上飯館的分紅,加上縣城的鋪面,加上海撈瓷,他一年掙了好幾十萬。存摺上的數字,他都不敢看了,怕看了晚上睡不著覺。
“孫大哥,你這腦子,做買賣真是把好手。從小買賣愣是讓你盤活了,還盤大了。”
“不是我有腦子,是趕上好時候了。現在城裡人有錢了,都愛往外跑。咱這海邊,風景好,空氣好,海鮮新鮮,城裡人來了就不想走。”孫村長笑了,把菸頭掐滅,用腳踩了踩,站起來,“志軍,我跟你說,我還想擴大。”
“咋擴大?”冷志軍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我想在海邊蓋個度假村。蓋幾棟小樓,有游泳池,有餐廳,有會議室,能接待大團。投資大點,但掙得也多。就是手頭資金不夠。”孫村長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光,嘴巴微微張著。
冷志軍剛被三十萬分紅砸得頭暈,這會兒聽說再投錢,心裡頭又活絡開了。“投多少?”
“一百萬。”孫村長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比劃了一下,手指頭直直的,像一杆槍。
冷志軍猶豫了。一百萬不是小數目。他有這個錢,存摺上有的是,可都壓在裡頭,萬一賠了咋辦?他蹲下來,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孫村長也不催他,蹲在他旁邊,看著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幾隻海鷗在飛,白色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行。孫大哥,我信你。”冷志軍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筆錢,我投了。”
“痛快!”孫村長高興得像個孩子,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捶得冷志軍一個趔趄。“志軍,你放心,我肯定給你掙回來!”
度假村蓋了大半年。孫村長天天在工地上盯著,戴著安全帽,拿著圖紙,跑前跑後,瘦了十幾斤。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晚上天不黑不收工,連飯都是在工地上端著碗蹲著吃的。地基打了三層樓那麼深,鋼筋用得比城裡大樓還密實,外牆貼了瓷磚,白花花的,老遠就能看見。裡頭裝修得跟城裡賓館似的,地毯厚厚軟軟的,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燈光暖暖的,衛生間還有熱水器,能隨時洗澡。
開張那天,孫村長請了縣裡的領導來剪綵。紅綢子一剪斷,氣球就飛了,花花綠綠的,滿天都是。鞭炮響了好一陣,震得海鷗都跑到遠處去了。領導講了話,說這是縣裡第一家海邊度假村,要大力支援,帶動當地旅遊發展。孫村長站在旁邊,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溜光,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溼了。
冷志軍也去了,站在人群裡,看著孫村長,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頭幾年,孫村長還是個窮漁民,一條破船,幾間舊屋,吃了上頓愁下頓。現在,他成了大老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跟縣裡領導稱兄道弟的。日子,真的好了。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裡打著旋。
胡安娜也去了,穿著新衣裳,頭髮燙了卷,像個城裡人似的。她挽著冷志軍的胳膊,站在度假村門口,看著大海。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絲一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志軍,咱也老了。”她忽然說。
冷志軍看了她一眼,鬢角的白頭髮多了好幾根。他笑了笑,說:“老了就老了。日子還長著呢,得過且過,不急不躁。”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遠處的海面上,漁船來來往往,嗚嗚的汽笛聲隨風飄過來。冷志軍摟著胡安娜,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日子越過越好了,他心裡頭像有塊大石頭,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風吹不走,雨打不動。他笑了笑,把胡安娜摟得更緊了。天邊的落日像一顆熟透了的柿子,沉甸甸地掛在海平面上,慢慢地往下墜,把半邊天都染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