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訂婚的訊息在屯子裡還沒涼透,周大勇那邊也傳來了喜訊。他要跟李雪訂婚了,日子定在八月十六,說是中秋節後第二天,圖個團團圓圓的吉利。訊息是冷桂花親自來報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眉毛都飛起來了。
“志軍,大勇要訂婚了!你到時候一定得來!”冷桂花坐在炕沿上,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茶碗,手都有點抖。
“大姑,你放心。我一定去。”冷志軍點了一根菸,笑著說。
“大勇這孩子,能有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帶著他,他現在還在豆腐坊裡跟他爹做豆腐呢,哪能找著這麼好的物件?”冷桂花說著,眼圈紅了。
“大姑,你別這麼說。大勇自己有出息,跟我沒關係。”冷志軍擺了擺手,不讓大姑再說下去。
冷桂花走了以後,胡安娜說,鐵蛋訂婚了,大勇也快了。這倆孩子,總算都有著落了。冷志軍點了點頭,心裡頭像卸了塊石頭。這倆孩子,他從小看著長大,跟他們親爹沒啥兩樣。現在他們都要成家了,他高興。
周大勇的物件李雪,在紡織廠上班。長得秀氣,說話輕聲細語的,跟周大勇的粗獷性子正好互補。周大勇是個炮筒子脾氣,點火就著,說話跟打雷似的,隔三差五就跟人幹仗。李雪性子慢,啥事都不著急,說話跟蚊子叫似的,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兩個人在一起,倒也挺好。周大勇發火,李雪不急不躁,幾句軟話就把他澆滅了;周大勇急躁,李雪慢悠悠地勸,等他冷靜下來再商量。兩個人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很少紅臉。
訂婚那天,冷桂花也殺了一口豬,在院子裡擺了酒席。親戚朋友來了不少,冷志軍一家都去了,鐵蛋也去了,王芳也去了,胡秀英也去了。胡秀蘭抱著孩子也來了,胖小子會叫人了,奶聲奶氣地管她叫“姨”。胡秀蘭笑得合不攏嘴。
“大勇,恭喜你。”冷志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軍哥,謝謝你。”周大勇端著一碗酒,敬給冷志軍。
冷志軍接過酒,一飲而盡。酒辣嗓子,可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
鐵蛋坐在周大勇旁邊,兩個人又碰了碰碗,誰都沒說話,可心裡頭都明白。他們是一塊兒長大的,一塊兒放牛,一塊兒騎腳踏車,一塊兒下河摸魚,一塊兒在參場幹活,一塊兒喜歡孫小梅,一塊兒被孫小梅拒過,一塊兒蹲在地頭抽菸罵老天不長眼。現在鐵蛋訂婚了,周大勇也訂婚了,兩個人的苦日子都過去了,往後就是好日子了。
“大勇,你跟李雪啥時候結婚?”鐵蛋喝了一口酒,臉有點紅,眼睛也亮了。
“年底。你呢?”周大勇擦了擦嘴,放下酒碗。
“明年開春。”
“那咱倆又不能一塊兒辦了。”周大勇有點遺憾。
“沒事。一塊兒辦熱鬧,分開辦也熱鬧。到時候咱們互相喝喜酒,該去的都去,一個也跑不了。”
周大勇笑了,鐵蛋也笑了,兩個人又碰了一下碗,把酒乾了,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訂婚宴上,李雪穿著一件紅衣裳,紅著臉,跟周大勇一桌一桌地敬酒。她說話不大聲,但大大方方的,不扭捏,禮數週全。親戚們都誇周大勇好福氣,找了個好媳婦,李雪是個有福的人。周大勇聽了,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他忍不住看了李雪一眼,正巧李雪也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是兩塊磁鐵吸上了,都黏在一起了,誰也拔不開。旁邊的人咳嗽了一聲,兩個人才回過神。
晚上,周大勇送李雪回家。月亮圓了,像個銀盤子掛在半空,月光灑在地上,像下了一層霜。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說話。秋夜的蛐蛐在路邊的草叢裡叫,聲音細細的,像是在替他們害羞。
“大勇。”李雪忽然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麵。
“嗯?”周大勇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以後能不能別跟人打架了?”李雪低著頭,揪著衣角,“我怕你吃虧。”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不打架了。聽你的。”
李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白花花的月光。“真的?”
“真的。我說話算話。”周大勇伸出手,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像是一團棉花。
李雪笑了。月光照著她的臉,白白的,亮亮的,很好看。周大勇看著她,心裡頭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到了李雪家門口,周大勇鬆開手,說:“你進去吧,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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